“昨天夜里我写的。”
她把作文本接过去。窗外的天光落在纸页上。他写了很多。不是作文,是一封信。写给妈妈的。
开头是:“妈,我回了一趟红卫路。我们以前住的那间屋子,窗户碎了半扇。你养吊兰的窗台还在。吊兰不在了。我今天买了一盒红枣牛奶放在窗台上。你以前每天早上给我热牛奶。纯牛奶,热的,不放糖。我每次都喝得很慢。你说喝牛奶才能长高。我长高了。一米八三。你看见了吗。”
中间有一段被划掉了。划得很用力,笔尖把纸都划破了。她透过破洞辨认被划掉的笔画。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你还在。如果我走的那天你还在。如果陆远征训我的时候你还在。如果你还在,我会不会不一样。”
划掉了。但他没有涂死。每一笔都还能认出来。
她继续往下读。
“后来有一个人,把伞放在我旁边。她说‘你比我更需要’。那天下着雨。和那天你在医院的时候一样。我想,如果你在,你会对她说,谢谢你照顾我儿子。你不在。所以我替你说。我在心里替你说过很多次。每一次她喝我送的牛奶的时候。每一次她在便利贴背面画星星的时候。每一次她说‘那就一起走’的时候。我都在心里替你说。”
最后一段。
“妈,我期末考试考了第四十一名。陆远征说‘还行’。你说‘你要好好的’。我在努力。她也在。她叫林星落。星星的星,落落的落。你要是还在,一定会喜欢她。”
她把作文本合上了。窗台上的红枣牛奶还在那里,包装盒上的水珠滑下来,落在积了灰尘的窗台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很轻。像一片落在窗台上的雪。
他僵了一下。然后他的头偏过来,靠在她头上。帽檐硌着她的额头,有点疼。她没有动。窗外的风停了。旧报纸贴在墙上不再作响。整栋废弃的家属楼安静得像一座被时间遗忘的岛屿。
过了很久。
“巧克力牛奶。”他说。
“嗯。”
“你喝了。”
“喝了一半。”
“凉了。”
“嗯。”
“下次凉了就别喝了。我给你换一盒。”
她的头在他肩膀上动了一下。不是摇头,是往里靠了一点。
“不换。”
她把作文本放在膝盖上,翻到她写的那篇《往前走》。找到最后一段。
“有人在凌晨五点走一段路,走了一年多。不是因为不知道终点在哪,是因为想把每一步都走清楚。”
她念出来。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很轻,但很稳。
“他说那就一起走。我说好。从那以后就不是他一个人走了。”
她把作文本翻到最后一页。是空白的。她从他的羽绒服口袋里摸出笔——那支笔他一直带着,和她每天早上在便利贴上看到字迹用的是同一支。她在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
“今天是我陪他走的。红卫路17号。四楼。我们一起。”
她把笔帽盖回去,把作文本放在两个人中间的地板上。和那盒喝了一半的巧克力牛奶并排放在一起。
窗外开始下雪了。细小的雪花从破窗飘进来,落在窗台上,落在那盒红枣牛奶上,落在地板上的灰尘里。
“明天,你还来我家楼下吗。”她问。
“来。”
“几点。”
“七点。”
“带什么。”
“红枣。”
“不是巧克力?”
“今天红枣的没喝。”
她看了一眼窗台上那盒红枣牛奶。温的。他揣在怀里走了那么远的路带过来的。
“那盒留着。”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