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时绶在医院里又住了五天,拆了一部分缝线,医生说可以回家休养了。
出院那天是裴时瑛来接的。她把轮椅从后备箱搬出来,扶着裴时绶从后座挪上去,嘴里念叨个不停:“你这次回去好好跟人家孩子相处,别整天板着个脸。那孩子可怜,你也是当爹的人了——”
“我不是他爹。”裴时绶打断她。
裴时瑛看了他一眼,没接话,把轮椅推进老宅的大门。
客厅里,星星正坐在刘姐腿上,手里拿着一本绘本。刘姐在给他讲故事,他听得认真,眼睛盯着书页,一动不动。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
看到裴时绶的轮椅,他的目光停了一下,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没有叫“爸爸”。
自从那天叫过一次没得到回应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叫过。
裴时绶松了口气,同时又觉得胸口堵得慌。他说不清这种感觉是什么,就像吃了一颗没熟的柿子,又涩又硬,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少爷,您的房间还是原来的二楼,但是老爷子说了,您腿脚不方便,这段时间先住一楼客房。”王叔走过来,推着他的轮椅往走廊尽头走。
一楼的客房在儿童房隔壁,中间隔了一堵墙。
裴时绶看了一眼那堵墙,想说“换一间”,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想让老爷子觉得他在怕什么。他没怕,他什么都不怕。
客房被重新布置过了。床比原来矮了一截,方便他上下。卫生间里装了扶手,淋浴间放了一张塑料凳子。床头柜上摆了一束鲜花,是裴时瑛放的,满天星配百合,俗气又热闹。
裴时绶被扶到床上,王叔帮他调好靠枕的位置,把手机充电器插好,水杯倒满,遥控器放在手边,事无巨细。
“少爷,有事按床头的铃,我就在楼下。”
“嗯。”
王叔走了之后,房间里安静下来。
裴时绶拿起手机,翻了翻消息。陈旭东发来一条语音:“绶哥,沈若的事有点麻烦,她好像人间蒸发了,我托了好几个人都没找到。你再给我点时间。”
裴时绶把手机扔到一边。
人间蒸发?一个生过孩子的年轻女人,能蒸发到哪里去?除非她根本不想被找到。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隔壁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像是积木倒掉的声音,然后是刘姐的笑声:“星星真棒,搭得好高呀!”
然后是星星的声音,很小,几乎听不清:“高。”
他说话了。
裴时绶睁开眼睛,盯着那堵墙。
那个孩子会说话。虽然说得不好,发育迟缓,但他会说。他会说“星星”,会说“高”,会说“爸爸”。
爸爸。
裴时绶用力闭上眼睛,把那两个字从脑子里赶出去。
---
晚饭时间,裴时绶被推到了餐厅。
老爷子坐在主位上,面前是一碗米饭和一碟清炒时蔬。他吃得简单,几十年如一日,三菜一汤,不铺张也不寒酸。
星星被刘姐抱在儿童餐椅上,面前摆着一碗肉糜粥和一小碟蒸南瓜。刘姐拿着勺子要喂他,他伸手去抢勺子,意思是自己吃。
刘姐犹豫了一下,把勺子给他。
星星握着勺子,手有点抖,舀了一勺粥,送到嘴边的时候洒了一半,粥滴在围兜上,又顺着围兜流到餐桌上。
刘姐要去擦,老爷子抬了抬手:“让他自己吃。”
星星又舀了一勺,这次稳了一点,成功送到了嘴里。他嚼了两下,咽下去,脸上露出一个极淡极淡的表情——不是笑,更像是一种“我做到了”的满足。
裴时绶坐在轮椅上,离星星隔了两个位置。他假装在吃饭,余光一直在看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