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心神在那个瞬间,猛地颤动了一下。像一根绷了很多年的弦突然被人拨了一下。
我想,你到底有没有好好吃饭。
那天放学后我没忍住。
我看到你的背影走出校门,书包松松垮垮地挂在一边肩膀上。你往筒子楼的方向走。我跟上去了。我跟在你身后三四十米的地方,跟的很隐蔽,察觉着每一点你发觉的可能性。你走得很慢,有时候会停下来踢地上的石子,有时候会仰头看天。我跟在后面,压着帽子,藏在外套里,每一步都踩在你刚踩过的地面上。
你上了筒子楼。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墙壁上的涂鸦在暗处像一团团模糊的内脏。我站在楼下,听着你的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上走。四楼,五楼,六楼,七楼。开门。关门。
我走上去。
这是我第一次迈上这栋筒子楼的楼梯。台阶上贴着防滑的瓷砖,有些已经裂了缝,踩上去吱呀响。七楼的走廊很窄,头顶晾着各种颜色的衣服,往下滴水。我站在你的门前。门是薄薄的一层木门,门锁是那种最旧的圆球锁。隔音很差。差到我站在门外,能听到你在里面走动的声音。
我拎着书包,怔怔地站在那里。
我到底在干什么?
然后我听到了呕吐声。
骇人的,剧烈的,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的呕吐声。那声音从门板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夹着痛苦的干呕。然后是重物倒地的闷响。
我的身体在我脑子反应过来之前就动了。一脚踹在门上。那扇门跟纸糊的一样被我踹出一个凹坑,门锁弹开了,坏掉的门吱吱呀呀地缓慢往里开。我的脚被震得生疼,骨头都在发麻。我顾不上。我冲进去。
你躺在地板上。脸侧着,嘴角溢出暗红色的血丝。马桶里一片猩红。
我那时候完全慌了。所有冷静,所有从容,所有引以为傲的从容不迫,在那个瞬间全部碎成了渣。我跪在地上把你的头托起来,你的头发扫在我手背上,干的,枯的,轻飘飘的。你的脸白得像一张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
我叫你的名字。
“漩涡鸣人。”
你没反应。我叫了第二遍,第三遍,第四遍。
“漩涡鸣人。你别死。”
我的声音在抖。我听到它在抖。我的手也在抖。我从你裤兜里摸出手机,翻通讯录。置顶的那个联系人,头像是一张天空的照片,名字只有一个字。备注是一个A,置顶,星标,加在最上面。
我按下去。
下一秒,我口袋里响起了铃声。
我的手机。我的号码。我的来电。
我从来没有给过任何人我的私人号码。他从哪里弄到的?又是什么时候存进去的?存了这么久,从来没有打过。
我蹲在地上,你的头枕在我膝上,身下是冰凉的水泥地。马桶里的血腥味一阵一阵地漫过来。我的手机在口袋里响,震得我大腿发麻。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那个备注——你给我的备注,只有一个A。
那一刻我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也许两者都有。也许两者都没有。我只是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久到来电自动挂断了。
我重新拨了急救电话。然后拍隔壁的门,拍对面的门,拍遍了七楼所有能拍的门。有人探出头来,有人骂骂咧咧,有人看到地上的你之后脸色变了,手忙脚乱地帮忙打电话。
120到的时候我把你背起来。你的手臂垂在我胸前,下巴搁在我肩窝里,呼吸很浅,热热地喷在我脖子上。你太轻了。轻得不像一个跟我同龄的人。轻得衣服晃晃荡荡,风一吹就鼓起来,又落下去。
我把你放在担架上。你的手从我肩膀上滑下去,手指擦过我的手腕。
我没有上救护车。
你的福利院老师跌跌撞撞地赶来,围巾都跑歪了,额头上全是汗。她冲上救护车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我没听清她说了什么。
救护车的门关上了。红色的灯开始转,呜哇呜哇的声音从近到远,从大到小,拐过街角,不见了。
我站在原地。
站了很久,久到路灯亮起来,久到筒子楼里各家的灯一盏接一盏地灭掉。久到我的手指终于不再颤抖。我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低头看了一眼。指节上还沾着一点暗红色的东西,已经干了。
我顺着路灯的方向,转身离开。
从那天起,我不再去筒子楼。我把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从生活里彻底删掉了。一天只有一件事——学习。睁眼是书,闭眼是题。我把所有能用的时间都用来学习。
临考之前,鼬回来了。他推开我房间的门,站在门口看了我一会儿。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面对面地看过他的脸。他的眉眼和我相似,但他的气质更沉,更稳,像一潭不见底的深水。
“佐助。”他说,“没关系。你的辛苦父母都看在眼里。不要逼迫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