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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满脸鼻涕的小孩（第3页）

他的眼睛慢慢闭上了，银灰色的瞳孔里，最后一点光彩渐渐散去。

意识像是掉进了无边无际的永夜里，四周一片漆黑，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暖，只有无尽的寒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一点点往下拖，拖进更深的黑暗里。

就这样吧。

他想。

就这样睡过去吧。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彻底消散的前一秒，一阵跌跌撞撞的脚步声，突然穿透了呼啸的风雪，清晰地传进了他的耳朵里。

脚步很轻，很慌，踩在厚厚的雪地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越来越近，越来越急，还带着小孩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喘息声。

紧接着，一个软软糯糯的带着哭腔的声音，在他耳边响了起来。那声音抖得厉害，带着慌张和害怕，却又拼尽全力地喊着，硬生生刺破了他身边无边的黑暗。

“喂！你醒醒！你不要死啊！”

“哥哥！你醒醒！你看看我！你别睡！”

黎恩涣散的意识，像是被这声哭喊轻轻拽了一下。他费力地掀开了一丝沉重的眼皮。

模糊的视线里，漫天风雪中，一个小小的身影扑到了他的身边。孩子穿着精致的黑色小西装，金色的软发上落满了雪花，小脸冻得通红，鼻尖红红的，蓝色的大眼睛里蓄满了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他冰冷的脸上。

是那个给他糖的小男孩。

是那个在暗无天日的牢房里，扒着栏杆，奶声奶气地问他“你身上的伤，会不会疼啊”的人，他叫什么来着，对，堂吉诃德?罗西南迪。

罗西南迪看到他睁开了眼睛，瞬间哭得更凶了，小小的膝盖跪在冰冷的雪地里，也顾不上疼，伸出冻得通红的小手，慌慌张张地去擦他脸上的雪和血，指尖抖得厉害。

“你醒了！太好了！你别睡！”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奶声奶气的，却又固执地一遍遍地喊着他，“你别死好不好？我给你糖吃！我还有好多糖！都给你！你别死！”

他说着，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糖，掏了半天，掏出了好几块用彩色糖纸包着的水果糖，一股脑地往黎恩手里塞，可黎恩的手早已冻僵，根本握不住，糖块滚落在雪地里，他又慌慌张张地去捡。

捡着捡着，他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他看着黎恩浑身是血样子，他胸口全是狰狞的伤口，小小的身体抖得厉害，却还是咬着牙，解开了自己脖子上厚厚的羊毛围巾，小心翼翼地围在了黎恩流血的胸口上。

然后他张开小小的胳膊，用尽全身的力气，想要把黎恩从雪地里抱起来。他的身体太瘦弱了，黎恩哪怕只是个九岁半的孩子，也比他重得多，他抱了好几次，都没能把人抱起来，反而自己摔在了雪地里，膝盖磕在了冰碴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却硬是没哭出声。

他爬起来，不肯放弃，蹲在黎恩身后，用小小的胳膊穿过他的腋下，一点点拖着他往避风的杂物堆后面挪，一边挪，一边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在他耳边不停地说话。

“你别睡，我带你去找医生，我不会让你死的。”

“我哥哥说这里是扔死人的地方，我不信，我就知道你还活着……”

“你上次答应我，要加油赢的，你赢了，你不能死在这里……”

寒风依旧呼啸，可黎恩却感觉不到那么冷了。

罗西南迪用小小的身体，挡在了他的身前，替他挡住了大部分的风雪，滚烫的眼泪一滴接一滴地落在他的脸上，化开了他脸上的冰碴，那一点暖意，顺着皮肤，一点点渗进了他早已冻僵的身体里，渗进了他即将熄灭的意识里。

他费力地动了动嘴唇，依旧发不出声音，只能用仅剩的一点视线，看着眼前这个哭得满脸都是鼻涕的小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