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他轻声说,"你刚才……"
"什么?"
"你在难过。"楚山青说,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我尝到了。很苦,像忘忧,像远志,像……"他顿了顿,"像失去。"
温长慈沉默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还在微微颤抖,像刚经历过什么剧烈的冲击。他在难过?他有难过这种情绪?无垢心不是应该剥离一切情绪,只留下最优选择吗?
"先生,"楚山青撑着地面站起来,青衣凌乱,头发散了几缕,像只刚打完架的猫,"你刚才想的……是谁?"
温长慈没有回答。他转头看向窗外,露水正在凝结,草叶上的一颗一颗,像谁撒了一把碎钻。远处传来鸡鸣,天快亮了,那盏照夜灯的幽蓝火光在晨光中渐渐暗淡,像即将融化的雪。
"我不记得。"他说。
但这一次,他说得不像从前那样平静。声音里有一点涩,像甘草的回甘,像远志的苦尾,像某种被强行压下去、却从缝隙里渗出来的东西。
楚山青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照夜灯的火光彻底熄灭,久到晨光铺满庭院,久到草叶上的露水开始蒸发。
"先生,"他说,"你记得的。只是不敢认。"
温长慈转过身,背对着他,白衣在晨光中像一道即将消散的烟。他走到药柜前,第三层,左数第七格,打开抽屉,取出"忘忧"三钱,想了想,又放回去,换了一味"甘草"。
甜的。治馋的。不治饿。
他关上抽屉,听见楚山青在身后说:"先生,我饿了,早上吃什么?"
"……粥。"
"白粥?"
"嗯。"
"加点甘草?"
温长慈的手停在了抽屉把手上。他想起三十日前,这人也是这么问的,语气一模一样,笑容一模一样,连眼角上挑的弧度都一模一样。他忽然意识到,这不是巧合,是某种……轮回?还是某种刻意的重复?
"你……"他转过身,看着楚山青,"你为什么总是问同样的话?"
楚山青笑了。那笑容和三十日前不同,少了散漫,多了深意,像一张被水浸过的画,干了之后,墨迹晕开,露出底下的另一层。
"因为先生每次的回答都一样。"他说,"我想看看,先生会不会有一天……换一换。"
"换什么?"
"比如,"楚山青走近他,近到能闻到彼此的气息,"不说随你,说好。不说粥,说面。不说白粥,说……"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耳语:"说我们一起吃。"
温长慈看着他的眼睛。那眼底有很深的东西,像潭底的暗流,表面平静,底下汹涌。他忽然想起照夜灯里那个模糊的画面——年幼的自己在裂隙边缘伸手,对面有一只手也在伸过来,指尖有痣。那只手很小,很白,指节处有一颗痣,像一滴凝固的墨。
他低头看着楚山青的手。那只手正搭在药柜边缘,指节处有一颗痣,位置、形状、大小,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你……"他的声音有些哑,像很久没说话,"你的手……"
楚山青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见自己指节处的痣,笑了:"先生发现了?"
"这是什么?"
"标记。"楚山青说,"天道裂隙的标记。每个从裂隙里爬出来的人,都会带着。先生的……"他抬眼,看着温长慈的手,"先生的在掌心,对不对?"
温长慈摊开手掌。掌心处有一道浅色的痕,像疤,又像胎记,形状像一片叶子,叶脉清晰。他从未注意过这个痕迹,或者说,从未允许自己注意过。
"这是……"
"叶子。"楚山青说,"先生第一次修正过去时,从裂隙边缘摘下的。你把它捏在手里,捏得太紧,它嵌进了掌心,成了疤。"
温长慈看着那道痕,忽然觉得头痛欲裂。画面像潮水般涌来——裂隙,狂风,年幼的自己,对面的手,叶子,露水,哭声……太多画面,太多声音,像千万条透明的人影同时在他体内哭喊。
他踉跄了一下,扶住药柜,指节发白。
"先生!"楚山青扶住他,手臂有力地撑着他的重量,"别想了,先生,别想了……"
但温长慈停不下来。那些画面像被打开的闸门,记忆像水一样涌出来——他想起自己第一次修正过去,是为了救苍生,却让楚山青堕入魔窟;第二次修正,是为了救楚山青,却导致另一场浩劫;第三次修正,回到原点,燃尽所有记忆,包括楚山青。
他想起自己站在裂隙边缘,看着楚山青的手越来越远,想追,却动不了。因为无垢心告诉他,最优选择是转身离去。因为悬壶道的规矩是救人不问来路,但绝不更改底线。因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