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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襄（第2页）

"先生，"那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点药草的清香，"你煎药的样子，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温长慈没回头。他不回头时，那人总是自己把话说下去。

"谁？"

"不记得了，"那人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记忆像被水浸过的纸，字迹晕开，辨认不出。但我记得那人的手，很冷，像先生的手。记得那人煎药时，总坐在炉边等，火光把影子投在墙上，晃荡，破碎，又聚合。"

温长慈的手指停在药杵上。他看着墙上的影子，自己的，和另一道的，叠在一起，像一滴露水里盛着两个将晞的晨。

"……你叫什么？"

"楚山青。"那人说，"楚国的楚，山青的山，山青的青。先生呢？"

"温长慈。"

"温长慈，"楚山青念了一遍，像在嘴里含了一味药，慢慢嚼，"长慈，长慈，长久的慈悲。先生的名字，像青囊宗的规矩，像医者的誓言，像一滴露水在叶尖悬停，迟迟不落。"

温长慈没说话。他想起自己的规矩，想起青囊宗的第三条，想起不干涉因果轮回。但炉边多了一道呼吸，很轻，很匀，像一滴露水在叶尖悬停，迟迟不落。

药煎好了，他倒了一碗，递给楚山青。那人接过，没急着喝，只低头闻了闻，眉头挑了挑："甘草？甜的？"

"甜的。"

"先生对我好。"

"治咳嗽的，"温长慈说，"不治饿。"

楚山青笑了，笑意从眼底浮上来，像水面上的油彩被风一吹，散得只剩颜色。他仰头喝了，喉结滚动，像一滴露水从叶尖坠落，砸在青石板上，碎得无声。

"先生，"他说，"我能在你这里住几日？"

"情蛊解了，就走。"

"情蛊解了，"楚山青笑，"我能不能不走？"

温长慈没应声。他不应声时，楚山青总是自己把话说下去，或者自己把事做了。

但这一次，楚山青没有说下去。他看着温长慈的眼睛，那眼底仍是静的，像井底的月光，但月光里多了一点什么，像火，像灯，像长夜里唯一醒着的东西。

"先生，"他说，"我开玩笑的。情蛊解了，我就走。"

温长慈起身，把药碗收了，放在案头。案头有一本册子，泛黄，边角卷起，扉页写着两个字：《未竟》。他打开册子，里面夹着一片叶子，叶脉上的水痕已经干了，像谁的手指轻轻碰过。

他想起今早那片叶子，收在袖中，忘了拿出来。他掏出来，和册子里的放在一起，两片叶子并排着，像两道脚印叠在一起，走向同一个方向，没有回头。

"先生，"楚山青的声音近了，带着一点药草的清香，"你在记什么？"

"救人。"

"救我？"

"救过。"

"那我会不会出现在先生的册子里？"

温长慈合上册子，把它推回案头最深处。但叶子没有取出来，它们夹在册页里，像两道旧疤，边缘发白，斜斜的，多年的。

"不会，"他说，"你还活着。"

楚山青愣了一下，像没料到这句。然后他笑了，笑意终于落到了底，像露水坠进青石板的裂缝里，无声地，洇开一片湿痕。

"先生救的人，"他说，"都死了？"

"死了的，才记。"

"那先生希望我死？"

温长慈没说话。他想起自己的规矩，想起青囊宗的第三条，想起不干涉因果轮回。但炉边多了一道呼吸，很轻，很匀，像一滴露水在叶尖悬停，迟迟不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