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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夜（第3页）

温长慈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色泽，不是黑，是极深的墨绿，像冻了千年的潭水，表面结着冰，底下有什么在游动。他忽然想起月圆之夜看到的景象——楚山青站在千万条透明人影之外，没有被吞噬，没有被排斥，像一滴水融入另一滴水，自然而然。

"为什么回来？"他又问了一遍，但问题不同了。不是问原因，是问目的。

楚山青倾身向前，像三十日前那样，凑近他，近到能闻到彼此的气息。但这一次，他没有笑，表情认真得像在宣誓：

"因为先生欠我。"

"什么？"

"三次修正，三次燃尽记忆，先生把我忘了三次。"楚山青说，声音轻得像耳语，但每个字都清晰，"但我不怪先生。我回来，是要先生重新记起。"

"记起什么？"

"记起我是谁。"楚山青握住他的手，那手比三十日前更凉了，像一块正在融化的冰，"记起你是谁。记起我们为什么是我们。"

温长慈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楚山青的掌心有薄茧，是常年握剑或者握笔磨出来的，但指节处有新伤——七日里留下的，为了从天道裂隙捞回那段记忆残片。那伤口结了痂，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

"我不记得……"他说。

"我知道。"楚山青笑，笑容里有一点苦，像甘草的回甘，"所以我不急。我可以慢慢等，等先生数到第三次，等先生醒来，等先生……"

他顿了顿，像在寻找最合适的词："……重新看见我。"

温长慈沉默了。堂中很安静，月光从窗纸透进来，把两人照成两道虚影。远处传来夜枭的啼叫，声音苍凉，像某种古老的叹息。

"你留下，"他说，"做什么？"

"做先生的药童。"楚山青说，"打杂的也行。扫地、晒药、煎药、洗碗，我什么都能干。先生，我很便宜，管饭就行。"

和三十日前一模一样的答案，但语气不同了。少了试探，多了笃定；少了算计，多了……温长慈辨认不出那是什么，像一种他早已遗忘的情绪，在记忆深处蠢蠢欲动。

"……随你。"他说。

楚山青的笑容重新亮起来，像阳光穿透云层。他松开温长慈的手，把照夜灯推到一边，像推开某种沉重的过去："先生，我饿了，晚上吃什么？"

"……粥。"

"白粥？"

"嗯。"

"加点甘草？"

温长慈看了他一眼。楚山青坐在月光里，青衣被照成半透明，像一片将飞未飞的叶子。他的笑容很亮，像阳光本身，让人无法直视——不是因为刺眼，是因为太久没有见过。

"……随你。"温长慈又说了一遍。

楚山青就进了厨房，锅碗瓢盆一阵响。温长慈坐在堂中，听着那些声响，忽然觉得医庐又变小了——空气里多了一些东西，像药香里混进了一丝甜味，很淡，但确实存在。

他低头看着桌上的照夜灯。青铜质地，灯芯焦黑，灯油干涸，像一段被烧尽的岁月。他伸手触碰灯芯的残骸，指尖传来刺痛，像被什么灼烧。

模糊的画面再次浮现——年幼的自己在裂隙边缘伸手，对面有一只手也在伸过来，指尖相距不过一寸。那只手很小，很白，指节处有痣，像一滴凝固的墨。

他努力想看清楚那只手的主人，但画面断了，像被火烧过的纸，边缘焦黑，中间空白。

"先生！"楚山青的声音从厨房传来，"粥糊了！"

温长慈收回手，起身走向厨房。白衣在月光中像一片将融未融的雪，脚步很轻，像露水从叶尖滚落，没有声音。

门槛上，又落了一片叶子。

叶脉上凝着一滴将晞的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