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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草(第2页)

楚山青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在暗处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色泽,不是黑,是极深的墨蓝,像冻了千年的潭水,表面结着冰,底下有什么在游动。他忽然想起大纲里写的东西——温长慈的"无垢心",剥离情绪做最优选择,也意味着无法真正"感受"自己的决定。不是无情,是情太满,满到溢不出来,成了麻木。

"那先生记得什么?"

"记得要救人。"

"除了这个呢?"

温长慈沉默了。他转头看向窗外,月亮正升到中天,清辉洒满庭院,草叶上的露水开始凝结,一颗一颗,像谁撒了一把碎钻。远处传来夜枭的啼叫,声音苍凉,像某种古老的叹息。

"不记得了。"他说。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没有涟漪。但楚山青听见了,他修七情劫,对情绪的敏感是本能——温长慈说"不记得"的时候,没有悲伤,没有遗憾,只有一种……空洞。像一口枯井,井壁还残留着水痕,但底下早已干涸。

楚山青忽然伸手,握住了温长慈放在膝上的那只手。

那手冰凉,不是体温低,是常年承因果、承执念,血都凉透了。楚山青用自己的掌心覆上去,像覆住一块将融未融的冰。他能感觉到温长慈的脉搏,很慢,很稳,像更漏的滴水,机械而规律。

温长慈没挣开。他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楚山青的手比他暖一些,指腹有薄茧,是常年握剑或者握笔磨出来的。那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像一根细线,牵着他往某个方向去——某个他已经遗忘了的方向。

"先生,"楚山青说,"你救了这么多人,有没有人救过你?"

温长慈抬眼看他。月光落在楚山青脸上,那人的笑容还在,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点白牙,像只偷到腥的猫。但眼底没笑,是认真的,甚至有点……楚山青自己也说不清那是什么情绪。不是怜悯,怜悯太轻;不是爱慕,爱慕太重。像是一种确认,确认眼前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的,而不是他千万次推演中的某个幻影。

"没有。"温长慈说。

"那我试试。"

"什么?"

"救你。"楚山青握紧了他的手,指节微微发白,"我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先生救了我,我救先生一次,两清。"

温长慈看了他很久。久到草叶上的露水又凝了一层,久到月亮往西移了一寸,久到楚山青以为自己的手要被冻在那片冰凉里了。

"你不欠我。"他终于说,声音比月光还淡,"甘草不值钱。"

"值不值钱,我说了算。"楚山青松开手,站起身,青衣在月光下像一汪深潭,"先生,我困了,回去睡了。明日还要喝药呢。"

他转身走了,赤足踩在青石板上,没有声音。走到门边时,他忽然停住,没有回头:

"对了先生,我数过了,你今晚翻了三次身。前两次都没醒,第三次……"他顿了顿,"第三次你坐起来了,就是现在。"

温长慈一怔。他确实不记得自己何时躺下的,也不记得自己何时坐起的。那些执念溢出的时候,他的意识是模糊的,像沉在深水里,只能听见上面的喧嚣,却无法上浮。

"你怎么知道?"

"我听见的。"楚山青的声音从暗处传来,带着一点笑,"先生,我耳朵很灵。"

门轻轻合上,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

温长慈独自坐在堂中,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还保持着被握住的姿势,指节微微蜷着,像握着什么无形的东西。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具体多久,记不清了——也有人这样握过他的手,说"我救你"。那时候他还没承这么多执念,还能记得自己的生辰,还能感觉到冷和热。

后来那个人死了。死于天道,死于因果,死于……他记不清了。记忆像被水浸过的纸,字迹晕开,只剩轮廓。

他站起身,走到药柜前。第三层,左数第七格,他打开抽屉,取出"忘忧"三钱。那药材呈灰褐色,散发着淡淡的苦涩气息,像被遗忘的时光。他想了想,又放回去,换了一味"甘草"。

甘草的根茎粗壮,断面黄白色,有粉性,闻起来是甜的,尝起来也是甜的。甜的。治馋的。不治饿。

他关上抽屉,听见隔壁厢房传来均匀的呼吸声。那呼吸很轻,像露水在叶尖悬停,迟迟不落。楚山青说他耳朵灵,其实温长慈的耳朵也灵——悬壶道修士,五感都比常人敏锐,否则如何听脉、闻味、辨色?

他听见楚山青的呼吸里带着一点笑意,像那人即使在睡梦中也是笑着的。这很奇怪。七情劫之主,以他人情绪为食,本该是最懂得隐藏情绪的人,但楚山青在他面前似乎从不设防——或者说,故意不设防。

温长慈站了很久,直到月亮西斜,露水开始蒸发。他回到自己房中,没有点灯,和衣躺下。

这一夜,他没有溢出那些透明的人影。那些执念很安静,像被什么安抚了,蜷缩在他体内,偶尔翻个身,不再哭喊。他睡着了。很浅,但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很慢,很稳,像一滴露水在叶尖悬停,迟迟不落。

但这一次,心跳声里多了一道波纹,很轻,很淡,像叶哨的尾音,悠悠地荡在嘈杂的边缘。

他没有翻身,没有数到第三次,没有等到露水从窗缝漏进来。

他睡着了。

醒来时,枕上有一点湿痕。不是泪,是露水从窗缝漏进来,落在他脸上,凉得像谁的手指。

但窗缝是朝西的,露水不该从那里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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