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提到登州案时,目光不轻不重地扫过沈渊身后的沈恪。沈恪面色微变但没有出言反驳。登州案中那柄伪造的玄甲军短刃已被兵部勘验确认是仿制品,这把刀会出现在废墟中就不能排除是同样的手法。
谢清辞用已有先例的物证逻辑反将了沈渊一军——不偏袒不指控,只要求勘验程序合法合规。
景和帝当即准奏,下旨命大理寺主审此案,刑部与锦衣卫协同取证,太医院新任院判秦仲与刑部首席仵作联合验骨,兵部军器司勘验短刃,吏部与内阁共同监督。所有勘验过程须留有书面笔录,由参审各方当场签字画押,笔录一式四份分送大理寺、刑部、吏部、内阁存档。
散朝后谢清辞与萧玦在太和殿外的宫廊下站了片刻。晨光从琉璃瓦上倾泻而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修长。远处通州方向的天空仍残留着一抹淡淡的灰烟,那是大火熄灭后仍未散尽的焦尘。
“你昨夜不在京中。”谢清辞先开了口,“昨天下午你还在北境雁门关移交私市账册,傍晚才从关内启程返京,沿途驿站换马记录与随行参将的行军日志均有据可查。八百玄甲精骑行军速度再快也不可能在子时赶到通州放火。”
“我们拂晓才抵达京郊三十里铺,所有随行骑兵的行军日志和沿途驿站换马记录可以立刻交给大理寺。”萧玦将马鞭往腰间一别,语气依旧沉稳,“但边军不在场证明,沈渊不会认。他要的不是真相,是军饷。火是他放的也好,是冯保放的也好,这把火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粮仓——是我。从废墟里起出玄甲军短刃才是纵火的真正目的。”
“废墟里的焦尸骨骼关节异常粗大变形,是老卒特征。冯保的死士名单上一个叫‘镇山虎’的已标记死亡,但他手下的亡命之徒不止一个。”谢清辞从袖中取出一份清单,“如意纹死士的烙印不能自证身份,他们更可能在行动前就已准备把自己烧死在废墟中,用尸体充当栽赃的物证。太医院与刑部联合验骨的申请我已经递上去了。”
“另外,我已下令谍报司连夜调取通州京仓过去一个月的进出货单、巡夜记录及所有的近期修缮档案。春澣检修的民夫名册也要全部比对——放火烧粮需要内应,民夫中若有收受了冯保银钱的人,谍报司一定能筛查出来。”
两人在宫廊尽头分道而行。萧玦策马直奔三十里铺,秦烈已在那里整装备战,韩琮也从西山大营派人来报——禁军左卫指挥使万峰今早被太后急召入宫,在西华门内停留了整整半个时辰后黑着脸出来,神色极难看。
随后万峰下令禁军左卫接管德胜门至通州码头一线的所有岗哨,对外称“加强京畿防务”,实则是在调防中将西山大营的骑军从岗哨中逐步替换出去。这是太后与冯保借大火之机启动的连环布局——先用大火烧掉粮草制造舆论,再用焦尸与短刀嫁祸萧玦,最后用禁军换防慢慢压缩西山大营在京畿的兵员部署,逐步削弱萧玦在京城周边的兵力优势。
萧玦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宫城的方向,用极轻的声音对秦烈说了一句:“回去把韩琮的骑军集结到西山大营待命,告诉韩琮,禁军今天若碰我们留在德胜门两翼的旧岗哨,就率部主动撤出。我们不接招——撤不是退,是让万峰自己在太后和皇上之间犯难。”
秦烈应声策马先行。
当天傍晚大理寺的初验报告便送到了吏部与内阁。验骨结论为废墟中的焦尸死亡时间均早于起火时间,其中六具行伍特征者体内均检测出□□残留,系中毒后被人移尸至粮仓南墙根下,致命伤并非火焚而是毒杀。
报告末尾由新任太医院院判秦仲联合刑部首席仵作、大理寺少卿三人共同画押,每人名下都落了端正的签名与当值印章。
兵部军器司的勘验报告也在同一时辰送到。废墟中发现的短刀刃柄刻字为“玄甲营”,但锻打纹路与靖北军制式兵器不匹配,刻字的笔画间距比玄甲军正式配发品宽出一毫,与登州案中截获的仿造短刃特征完全一致,系同一批仿制品。
锻打工艺的刀身铁含量略低,淬火温度不够均匀,整只短刀刃口的硬度比玄甲军制式短刃低了两级,系江南小作坊的翻模仿造工艺,绝非军中统一锻造。
两份报告放在一起得出唯一结论——焦尸为中毒后被移尸焚毁,短刃为仿制品,纵火与嫁祸系同一伙人所为。
然而就在这两份报告送达内阁的同时,都察院左都御史再度出言弹压,称现场物证虽系仿造,但案件仍在调查中,不能完全排除边军利用民夫身份混入现场。他援引沈渊在朝会上提出的“暂由内阁接管军饷拨付之权”,坚持要求先将北境军饷由内阁委派专员统筹调配。
他的折子在内阁会议上一度占据上风,沈恪甚至当场拿出了一份事先拟好的北境军饷统筹草案,上面已列好了由户部直接调度、兵部不再参与分发的具体人员名单。
深夜,谢府密室。谢清辞坐在灯下,面前摊着大理寺与兵部的两份勘验报告,还有谍报司从通州码头截获的一份伪造通关文书。
文书的签章模仿的是户部盐铁司的调拨令,声称有一批“民夫检修器材”从镇江运往通州。但比对原件后发现签章与户部盐铁司的真实印戳有细微不符,模仿者使用了之前周显出逃前留在登州港的同款仿制章模。
镇江西津渡酱园抄出的冯保私信恰好也与这部分经手记录完全吻合——这批淮盐当初在镇江被截留,就是由冯保的渠道路径改造后贴上“蜜饯”标签混入北狄边境的。
“冯保安排人运往通州的不是民夫器材,而是掺了桐油的木料和仿制短刃。这批物资就是我们的人在西城杂货铺截获的那些澄心纸信封上写的最后一笔代号对应的实物——‘蜜饯’标签下藏着易燃木料,同一批货运单的底单就在酱园地窖里。”
谢清辞将通关文书与酱园底单并排放在一起,二者墨迹的蓝色颜料成分、纸质纹理被柳明远分别请文牒勘验司的老师傅逐一比对后均完全吻合。
“火场里所谓的玄甲军证据,完全是冯保用他自己的走私渠道预先植入进去的。”
谢清辞指尖轻叩案卷,抬眸看向窗外沉沉夜色。灯花爆了一声脆响,火光在他眼底微微跳动。
“这把火,烧的是粮,点的却是整个朝堂的火药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