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并肩坐着。谁也没有说话。夏天的晚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味道。有一个季节的尾巴轻轻地扫过她们的脚踝。
远处镇子里的灯火开始亮了。一盏。两盏。三盏——像有人在小心地点蜡烛。
林昭忽然伸出手,握住了江晚的手。和前几次一样——没有预告,没有征询。就是伸过去,握住。但这一次和以前不一样。这一次握住了以后——她翻过手腕,把手指插进江晚的手指缝隙里。十指相扣。锁住了。
江晚低头看着她们扣在一起的手。十根手指。有的长一点,有的短一点。有的骨节分明,有的指腹柔软。不一样。但刚好嵌在一起。
她的鼻子酸了。这一次没有忍。任眼泪流出来。流在两个人的手背上。热热的。
“哭什么?”林昭的声音也在抖。
“不知道。”江晚说。“就是——”
“就是?”
“就是觉得——”
蝉鸣声突然在她们背后炸开。一大片。从河边的柳树上传出来,从远处的香樟树林里传出来,从整个夏天的每个角落里传出来——拼命的,决绝的。它们的一生只有这一个夏天。它们没有时间去害怕。没有时间去犹豫。它们把所有的话都放进了唯一的七个音节里。一遍,又一遍。
江晚没有说完她的话。她握着林昭的手。
夕阳落下去的最后一秒。天边的绯红色完全消失。远山的锋利轮廓模糊成一片深蓝的灰。风停了很短的一瞬。然后蝉鸣声从每一个方向同时响起。
和第一章一样。
又什么都不一样。
在青云镇郊外的河堤上,两个女人并肩坐在石墩上。银河在他们头顶缓缓移动。河水在她们脚下无声地淌过。青石板缝里长着新的青苔。柳树的枝条在水面上画着看不见的字。
林昭转过头,看着江晚的侧脸。和四年前第一次在操场上见到的一样——轮廓柔和,眼睛很深。头发被河风吹散了几绺。嘴唇有一点干。
“江晚。”她轻轻喊了一声。
江晚转过头。眼睛里还有没擦干的泪痕。月光折射在泪痕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你刚才想说什么?”林昭问。
江晚低下头。想了想。然后抬起头。
“我想说——蝉鸣总有一天会停的。”她说。“夏天总有一天会结束的。”
林昭没有说话。她等着下半句。
“但我——”江晚握紧她们扣在一起的手。“但我不想再走了。”
蝉鸣声又翻了一个浪。从河的对岸传到这一边。从柳树传到香樟树。从山脚传到天台。她们头顶的银河慢慢地移动着。一颗流星从中间划过去——很快。一眨眼就没了。但她们都在那短短的一瞬间里,同时握紧了对方的手。
林昭的声音从河面上轻轻飘过来。
“那就不走。”
她把手握得更紧了。紧到骨节有一点疼。但她没有松。江晚也没有松。她们就这样坐在石墩上,看着天上的星星。听着河边的蝉鸣。
夏天还没有结束。夏天也许永远不会结束。
但她们知道——有些东西,从这一刻开始,变了。不是变好了。也不是变坏了。
是开始了。
而所有开始的东西,都会带着它自己的裂痕。那些裂痕现在看不见。在夏夜的闷热里,在蝉鸣的声浪里,在十指相扣的手心里——它们被暂时地、轻轻地盖住了。
但它们在。
在等另一个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