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起来。
林昭也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到了塑料椅的扶手。她嘶了一声,但没有低头看,眼睛还是看着江晚。
“江老师。”
“嗯?”
“一路平安。”
四个字,说得特别用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说完了,林昭对她笑了一下。笑得很努力。嘴唇往上弯的弧度很对,但眼睛没有跟着弯。
江晚看着她的笑。心里什么东西一下子碎了。不是那种整个碎掉——是一块一块的。像一摞瓷盘子从桌上摔下来。摔得满地都是。
她拉着行李箱,往检票口走。走了两步。三步。
四个大妈。打盹的老太太又眯上了眼。吸烟的男人在站台上正把编织袋往车上拖。天气很热。检票大姐在用手帕擦额头上的汗。
她走到了检票口。
“去上海?”大姐问。
江晚没有回答。她抬起头,看着检票口外面的站台。大巴停在站台上。车身很脏,上面溅满了泥点。挡风玻璃上贴着路线牌——“青云镇—上海”。司机正往车上放行李。一个沉甸甸的蛇皮袋,里面大概装的是米。
她转过头。
林昭还站在候车室里。站在第三排塑料椅旁边。校服的领口有一点歪。双手垂在身侧。嘴唇紧紧抿着。她身后的墙壁上贴着那张褪色的地图。
她们隔着五六排塑料椅对视。
江晚松开了行李箱的把手。
“对不起。”她对检票大姐说。“我不去了。”
“啥?”
“我要退票。”
她拉着行李箱,转身往回走。行李箱的轮子在候车室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咕噜声。林昭站在原地,看着她走回来,嘴巴张了张。
“你——”
“我要退票。”江晚又说了一遍。这次是对着林昭说的。
她走到售票窗口前面。售票员是个年轻姑娘,正拿手机看短视频。听到有人敲玻璃,抬起头。
“退票。”
“退票?”姑娘愣了一下。“退不了全额哦。只能退一半。”
“可以。”
江晚把车票从口袋里拿出来。车票被她攥了很久,皱皱的,边角有一点湿。她把票从窗口塞进去。售票员低头打字,打印机咔咔咔地响,吐出来一张退票单。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两分钟。从检票口走到售票窗口。一张车票换一张退票单。
但江晚知道——她走的不是这两分钟。
她走的是上海外滩的雨夜。是出租屋里关上的门。是长途大巴上七个小时的颠簸。是天台上林昭说的三个字——“我喜欢你”。是河堤尽头捏住她的手指的那只手。是刚才林昭努力挤出来的、眼睛没有跟着弯的笑。
她拿着退票单,转过身。
林昭站在售票窗口前面,看着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使劲忍着。忍到眼珠子都红了。嘴唇在抖。脸上什么表情都乱套了——想笑,但鼻子酸得笑不出来。想哭,但又舍不得用哭来面对眼前这个人。
“你真的——退了?”林昭的声音完全哑了。
“退了。”
“为什么?”
“因为你在这里。”
林昭的眼泪决堤了。从两边的眼角往下淌,淌过鼻子两侧,在嘴角汇聚,滴在校服的领口上。她没有去擦。任眼泪流下来。
“你——傻不傻。”
“你刚才说我傻。”江晚往前走了一步。“现在该我说你了——傻不傻。谁开学第一天跑这么远来送人的。”
“你才傻。”林昭狠狠吸了一下鼻子。“车票就退一半。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