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真的在外面等了她四十分钟。坐在医疗中心门口的长椅上,跟每一个路过的工程师、机械师、媒体官点头打招呼,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等。法拉利车手坐在FIA医疗中心门口等人这件事,在围场八卦圈里大概活不过十五分钟。
劳拉下班出来的时候,看到那个坐在长椅上的身影,忽然想起十三岁那年——她每次放学路过卡丁车场,他都会在围栏边等她,问她今天作业多不多。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坐着,膝盖分开,手肘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向前倾,明明在等人,姿态却安静得像可以坐一整个下午。
她走过去,他站起来。
“我饿了,”他说。
“你饿了就去吃饭。”
“一个人吃没意思。”
她应该说不的。慢慢来没来得及启动理性决策程序,他已经往围场东门走了,脚步不快,但方向很明确,像是笃定她会跟上来。
她跟了上去。
晚饭在围场附近一家他“很熟的、很安静的、不会被拍到的”小餐馆。他点了海鲜饭,吃了一口就开始批判厨师的大米选得不对,批判完又吃了三碗。劳拉全程努力让自己保持正常,正常地聊天,正常地笑,正常地不注意到他在灯光下笑起来有多像个没有烦恼的男大学生。
然后付账的时候出事了。
卡洛斯在她伸手拿钱包的瞬间已经把卡递给了服务员,转头对上她瞪大的蓝眼睛,笑了一下,说:“你没来的时候欠了很多顿。现在开始还。”
“我们没有‘欠’的账,”劳拉说。
“我觉得有。”
“卡洛斯。”
“劳拉。”
他喊她名字的方式跟七年前一模一样,尾音往下沉,不需要再确认第二遍。但现在多了点别的东西——那种沉到底之后微微上扬的余韵,像一句话说完了但不舍得画句号。
她在那半秒的余韵里,第一次认真地想:他是不是没有打算跟她做朋友。
星期五,她收到了他发来的一个视频链接。点开一看,是一只伯恩山犬试图把一个比它自己还大的毛绒玩具拖进狗窝,拖了三分钟终于成功,然后趴在玩具上喘气,表情满足得像是完成了世界上最了不起的事。
底下他写了一句:“这个很像你。”
劳拉看着这条消息,在酒店房间的床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完了。
她意识到,他在追她。
不是那种送花、表白、单膝跪地的标准流程——她没有在围场里收到过玫瑰花,他也没有说过任何“我喜欢你”。他只是送热巧克力、在门口等、抢着付账、分享视频,然后说一些听起来像是在夸她又好像在逗她的话。
更像是温水泡茶——不急不慢地,一片一片地,把她泡软。
而她不行了。
不是不喜欢。是太喜欢了,喜欢到觉得危险——七年前她喜欢他,喜欢到在他以为自己睡着的那个下午做了她这辈子最大胆的事。然后七年里她用尽力气把这件事压下去,现在他坐在这堆被压住的事上面,若无其事地给她剥虾壳,她怎么慢慢来?
第十一天晚上,巴塞罗那的夜风很暖。他们在加泰罗尼亚赛道附近的一个天台酒吧坐着——不是单独,是一群人,法拉利车队的小型非正式聚会,她是作为FIA医疗官被邀请的。很安全,很公开。
但他在所有人都在聊天的时候,走到她旁边,弯下腰,凑到她耳边说了一句只有她能听到的话。
“你今晚没怎么吃东西。”
劳拉条件反射地回头,差点撞上他还没直起来的鼻尖。“我不太饿。”
他看着她,停顿了两秒,像是在判断这句话是真的还是借口。然后他把自己的那份甜点换到了她面前。
“先吃这个。我下去帮你拿。”
他没等她拒绝,转身走了。
她看着面前那块巧克力蛋糕,上面撒着一层糖霜,在灯串的光里亮晶晶的,旁边放着他用过的叉子,叉柄上还有他手指的温度。
她的心脏从胸腔里往上撞了一下,力道大得像在踢一脚关了很久的门。
十二天后。她最多再撑十二天,就会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