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蓉涧回到武澄山溟的时候,憔悴得像是变了一个人。
蓉复看到儿子这副模样,吓了一跳。武蓉涧的脸色苍白如纸,眼下有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出血,整个人瘦了一圈,衣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他的眼神空洞,像是什么都没有在看,又像是在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他的赤虹剑插在腰间,剑身上的红光暗淡得几乎看不见。
“蓉涧!”蓉复快步走过去,扶住儿子的肩膀。“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在翠灵仙踞遇到了什么?”
武蓉涧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他走到床边,一头栽倒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蓉复站在床边,看着儿子蜷缩成一团的身体,心中一阵绞痛。
“他说……”武蓉涧闷闷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带着鼻音,像是刚哭过。“他说他教我,是因为我有天赋,值得培养。他救我,是因为我是您的儿子,他不能见死不救。仅此而已。”
蓉复沉默了,他知道还是瞒不住了。
他想说点什么来安慰儿子,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他知道,师尊确实是这样的人。他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安慰人,不会表达感情。他说出来的话,往往是最直接的、最真实的、最伤人的。那是他的性格,也是他的弱点。
“蓉涧。”蓉复坐在床边,把手放在儿子的后背上。“师尊他……不是那个意思。”
“他说得很清楚。”武蓉涧的声音闷闷的。“有能力,值得培养。仅此而已。我就是一件工具,一个有价值的、值得投资的工具。等我没有价值了,他就会像扔掉一件废品一样扔掉我。”
“不是这样的。”蓉复加重了语气。“你跟他相处了一百年,你应该比任何人都了解他。他说出来的话,和他心里想的话,往往不是一回事。他说你‘有能力、值得培养’,是因为他不知道怎么表达‘我看好你’、‘我相信你’、‘你让我骄傲’。他说‘仅此而已’,是因为他不知道怎么面对你的感情,不知道怎么回应你的期待,不知道怎么处理你和他之间那种……那种超出师徒关系的情感。”
武蓉涧的身体僵了一下。
超出师徒关系的情感。
父王看出来了。也许他早就看出来了。也许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的儿子对师尊的感情不纯粹,不简单,不只是对老师的尊敬和崇拜。
“父王……”武蓉涧的声音更小了,小到几乎听不见。“您……您不觉得我很恶心吗?”
“恶心?”蓉复皱眉。“为什么恶心?”
“因为……”武蓉涧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看着父王。他的眼睛红红的,眼眶里还含着泪。“因为他是我师尊。我不应该……不应该对他有那种想法。”
蓉复看着儿子眼中的痛苦和挣扎,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他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曾经对一个人有过这样的感情——不是说出口的、明确的、被承认的感情,而是那种朦朦胧胧的、连自己都说不清楚的、压在心底最深处的悸动。
那个人,是他的师尊。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久到他几乎都忘记了。那时候他还年轻,年轻到不知道什么叫“不应该”。他只知道,每次看到师尊,他的心跳就会加快;每次师尊夸他一句“做得不错”,他就能高兴好几天;每次师尊离开一段时间,他就会魂不守舍,做什么都提不起劲。
他从来没有说出口。因为他知道,那是“不应该”的。师尊是灵栀君,三界至尊,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战士。他们没有可能,甚至不应该有那种念头。他把那份感情压在心底,压了一千年,压到连自己都忘记了它的存在。现在,看到儿子眼中的痛苦,他想起了那份感情。那份被掩埋了千年的、从未被说出口的、从未被回应的感情。
“蓉涧。”蓉复的声音有些沙哑。“感情没有对错。你喜欢谁,不是你能控制的。你唯一能控制的,是你怎么对待这份感情。你可以把它藏在心里,让它慢慢枯萎、死去;你也可以勇敢地说出来,哪怕被拒绝,至少不会后悔。”
武蓉涧看着父王,泪水终于从眼角滑落。
“他已经拒绝我了。”他说。“他说‘仅此而已’。这就是他的回答。”
蓉复没有说话。他把儿子揽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武蓉涧趴在父王的肩膀上,无声地流着眼泪。泪水浸湿了蓉复的衣襟,但他没有动,只是安静地抱着儿子,像小时候他做噩梦时那样。
过了很久,武蓉涧终于停止了哭泣。他从父王的肩膀上抬起头,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泪痕。他的眼睛还是红的,鼻子也是红的,但他的表情不再像刚才那样绝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