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周屿在旁边轻笑,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咱们沈主播是觉得这称呼……配不上您的格调?”
这话带着刺。沈听澜下颌绷得更紧,却没看周屿,只盯着苏晚意。她还是那副表情,等待,且必须等到。
“说。”她又吐出一个字。
空调的风好像变大了些,吹得他后颈发凉。他张开嘴,试图发出声音,但声带像是锈住了。那几个音节在舌尖翻滚,就是冲不破齿关。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热,耳后的血管突突地跳。
太荒唐了。比让他签那份卖身契般的合同,更让他难以忍受。
苏晚意也不催促,就这么看着他挣扎。她的目光像一面镜子,清晰映照出他的窘迫、抗拒,以及那份死死撑着、摇摇欲坠的傲慢。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同……”一个极其含糊的音节从他喉咙里挤出来,低得几乎听不见。
“什么?”苏晚意眉梢微挑。
沈听澜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从牙缝里迸出三个字:
“……同志们。”
声音干硬,别扭,带着一种上世纪八十年代开会发言的古怪腔调。
“噗——”周屿直接笑出了声,赶紧抬手掩住嘴,肩膀却抖个不停。
苏晚意脸上的平静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不是笑意,而是一种复杂的、几乎算是无奈的神情。她看着沈听澜,看着他因为说出这三个字而骤然涨红、却又强自镇定的脸,还有那双微微闪避、藏着狼狈的眼睛。
洽谈室里只剩下周屿压抑的低笑和空调的风声。
沈听澜说完那句“同志们”,就再也没开口。他转开视线,望向窗外阴沉的天空,侧脸的线条僵硬得像尊雕塑。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泄露了一丝并不平静的气息。
苏晚意沉默了几秒钟。这几秒钟长得让沈听澜几乎要坐不住。
“周屿,”她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听不出喜怒,“带他去安排的住处。把接下来一周的基础培训日程发给他。”她站起身,拿起自己的那份合同和文件夹,“明天早上九点,一号培训室。别迟到。”
她没有再对那个“同志们”做出任何评价,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小的意外插曲。
她走到门口,手握住门把,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记住,沈听澜。”她的声音传来,平静无波,“在这里,你过去的身份,一文不值。想要活下去,想要还债,就从学会说‘家人们’开始。”
门打开,又轻轻关上。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清脆地远去,渐渐听不见了。
周屿止住了笑,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花,走过来拍了拍沈听澜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走吧,‘同志’。带你看看新家。条件还行,至少……不用睡桥洞。”
沈听澜猛地站起身,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一声响。他抓起靠在墙边的行李箱,看也没看周屿,径直拉开门走了出去。
背影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落荒而逃的意味。
下楼,上车,驶离繁华的CBD。周屿开的是一辆宽敞的SUV,一路上放着轻松的爵士乐,偶尔说几句关于公司附近设施的话,沈听澜一律没有回应。他只是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从高楼大厦到普通的住宅区,再到一片看起来相对安静、绿化不错的小区。
房子是公司租的公寓,一室一厅,装修简约现代,基本生活用品齐全,干净得像酒店样板间。周屿把钥匙和一份打印好的日程表放在玄关柜上,说了句“有事打电话”,便很识趣地离开了。
门关上,彻底安静下来。
沈听澜站在客厅中央,环顾这个陌生、整洁、没有丝毫个人痕迹的空间。行李箱孤零零地立在脚边。疲惫感像潮水般席卷而来,从脚尖一直蔓延到头顶。
他走到窗边,外面已经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打在玻璃上,蜿蜒出一道道水痕。城市灯火在雨雾中晕开,模糊一片。
他拿出手机,屏幕亮起,干干净净,没有未接来电,没有紧急信息。只有陈默发来的一条:“沈总,安顿好了吗?需要什么随时叫我。”
沈听澜没回。他点开浏览器,手指悬在搜索框上,停顿良久。
然后,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极其缓慢地,输入了“苏晚意直播”。
页面上瞬间弹出无数条信息、视频、报道。他点开了最新一场直播的回放。
屏幕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女人,笑容明媚,语速飞快,对着镜头熟练地展示商品,和弹幕互动。她喊“家人们”的时候,那么自然,那么亲切,仿佛屏幕那头真的坐着她的至亲好友。
沈听澜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雨滴顺着玻璃滑落,一道接着一道。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