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是来寻求庇护和机会的“乙方”。
“条款我看了,”他听到自己声音有些沙哑,避开她刚才那番话的锋芒,指向合同某处,“这里,乙方需无条件配合甲方安排的合理培训及直播内容。‘合理’的定义是什么?”
周屿挑了下眉,似乎有点意外他首先问的是这个,而不是分成或年限。“一切以提升直播效果、实现商业转化为目的的安排,都属合理。包括但不限于学习特定话术、模仿优秀片段、甚至必要时的人设调整。”他笑了笑,“放心,不会让你去跳搞怪舞蹈,至少初期不会。”
人设。沈听澜咀嚼着这个词,胃里一阵不适。
“还有问题吗?”苏晚意问。
有。很多。关于尊严,关于过去,关于这巨大的心理落差。但这些问题,在眼前这份合同和现实债务面前,苍白无力得可笑。
他沉默了几秒。目光掠过合同上乙方签名处那片空白,又掠过苏晚意平静无波的脸,最后落在窗外那片刺眼的阳光里。
“……没有。”
“那好。”苏晚意将一支笔轻轻推到他面前,“签了字,陈默会带你去临时宿舍,安顿一下。明天早上九点,第一堂培训课,别迟到。”
笔是银色的,触手微凉。
沈听澜拿起笔,拔开笔帽。在乙方签名处,他停顿了一瞬。曾经,他签过无数金额巨大的合同,每一次落笔都带着掌控与笃定。而这一次,笔画力透纸背,却写满了被迫与屈从。
沈听澜。三个字,签下去,就是卖身契。
他合上笔帽,轻微的“咔嗒”一声。
苏晚意接过他推回的合同,快速扫了一眼签名,确认无误。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拿起自己那支更精致的钢笔,在甲方代表处,利落地签下“苏晚意”三个字。
字迹洒脱有力。
“欢迎加入晚意传媒,沈先生。”她抬起头,公式化地说,“希望合作愉快。”
周屿也站起身,拍了拍手,笑容真实了几分:“好了,第一步总算迈出来了。沈……听澜,以后就叫你听澜吧。我先去跟团队通个气,你安顿好,我们慢慢磨合。”
沈听澜点了点头,没应声。他拉起行李箱,转身朝门外走去。
轮子声再次响起。
玻璃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会议室里的光线和那两个人。他站在明亮的走廊里,却感觉像刚从某个压力舱中走出来,耳膜还有些嗡鸣。
前台那个女孩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微笑道:“沈先生,请这边走,陈默先生在休息区等您。”
他顺着她指引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陈默有些局促地站在一盆绿植旁边,正朝他使劲招手。
沈听澜拖着箱子走过去。每一步,都感觉踩在虚幻的实地上。
他知道,从签下名字的那一刻起,某种东西已经被彻底斩断了。不是和过去的财富地位,那些早已离他而去。而是和他心里那份顽固的、对苏晚意以及她所代表世界的最后一点轻慢。
他走进了她的领地。
不是作为恋人,甚至不是作为平等的人。
而是作为她手下一个,需要从头学起、业绩未知、还背着巨债的……
新人主播。
会议室里,周屿看着沈听澜略显僵硬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吹了声口哨,转头对正在整理合同的苏晚意说:“气场还是有的,就是这包袱太重了,压得肩膀都打不开。你刚才那番话,够狠的。”
苏晚意没抬头,只是将合同一份份归拢。“不说狠点,他醒不了。”她语气淡淡的,“还以为自己是那个一句话就能定人生死的沈总呢。”
“心疼了?”周屿调侃。
苏晚意动作一顿,抬眼,目光清亮:“我是他老板。老板的责任,是让员工认清现实,创造价值。”她拿起最后一份合同,指尖无意识地拂过乙方签名处那力透纸背的字迹。
“再说了,”她转身走向文件柜,声音轻得像自语,“不对自己狠,怎么走到今天。”
周屿看着她利落开锁存放合同的背影,笑了笑,没再说话。
玻璃窗外,阳光依旧炽烈。大楼之下,车流如织,人潮汹涌。属于沈听澜的新故事,或者说,被迫续写的篇章,就在这片炫目的光影和无声的角力中,仓促又必然地,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