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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客(第1页)

九月初三,李承衍到了京城。没有仪仗,没有随从,没有提前递帖子进宫。他一个人,骑一匹瘦马,从北边来,在城门口被拦下了。守城的士兵问他叫什么,他说“李承衍”。士兵没听过这个名字,说“没听过,不能进”。他也不争辩,就牵着马站在城门口,站了半个时辰,直到有人认出了他——不是认出了他这个人,是认出了他那匹马。马鞍上刻着一个前朝的标记,已经磨得看不清了,但仔细看还能看出纹路。

消息传到宫里的时候,凌烬正在批折子。福安快步走进来,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凌烬的笔停了,然后继续写,写完了那份折子,放下笔,抬起头。“让他进来。”

沈砚舟坐在对面,没有抬头。“你确定?”

“朕确定。”

沈砚舟没有再说什么。

凌烬等了大概一个时辰,李承衍才到。不是因为他走得慢,是因为进宫的程序太多。从城门到宫门,从宫门到午门,从午门到太和殿,每一道门都要核实身份,每一道门都要等。他等了半个时辰才走到御书房门口。

门被推开了。

凌烬抬起头看到的是一个老人。头发全白了,不是花白,是雪白,白得像冬天的雪,一根杂色的都没有。背有些驼,走路很慢,一步一步的,像是在丈量这座宫殿的长度。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棉袍,袖口磨破了,露出一小片发黄的棉花,没有补。脚上是一双布鞋,鞋面上沾满了灰尘,看得出来走了很远的路。

他在御案前停下来,站着,没有跪。他看着凌烬,凌烬看着他。两个人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御书房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老人呼吸的声音,有些急促,有些重,像是走了很远的路还喘不过来。

李承衍先开口了。“像。”

凌烬知道他在说像谁——像他的母亲。不是长相,是神态。他没见过母亲年轻时的样子,但他从李承衍的眼睛里看到了。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像是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有一盏灯,平时是灭的,看到他的时候被点亮了。

“坐。”凌烬说。

李承衍在沈砚舟旁边坐下来。他看着沈砚舟,沈砚舟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各自移开了目光。那一眼很短,但凌烬从里面看到了很多东西——不是敌意,不是友善,是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两个认识很久的人,有很多话想说,但都知道不能说,所以什么都不说。

“你从北边来?”凌烬问。

“嗯。”

“路上走了多久?”

“半个月。”

“为什么想见朕?”

李承衍沉默了一会儿。“想看看你。”

凌烬等着他往下说。他没有往下说,就坐在那里看着凌烬,目光很慢地在他脸上移动,从额头看到眉骨,从眉骨看到鼻梁,从鼻梁看到嘴唇,从嘴唇看到下巴。那目光不重,像是在看一幅很珍贵的画,怕看太快了会漏掉什么细节,所以要慢慢地、一寸一寸地看。

“你像她。”李承衍又说了一遍,“但不是长得像,是这里像。”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凌烬没有接话。

李承衍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幅画,画轴已经很旧了,边角磨损得厉害,画轴的木头颜色发黑,像是被汗浸了很多年。他把画轴推到凌烬面前。“这是你母亲画的梅花。我答应过她,等你长大了,把这幅画还给你。”

凌烬打开画轴。纸上画着一枝梅花,枝干苍劲,花朵稀疏,用墨很淡,留白很多。和他绣在荷包上的那枝一模一样——枝干的走向,花朵的疏密,留白的位置,连枝条上那一个小小的结节都在同一个地方。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画卷起来,放在一边。

“你和我母亲,是什么关系?”凌烬问。

李承衍沉默了很久,久到凌烬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她救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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