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舟翻书的动作停了。“走?去哪?”
“没有。”凌烬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画圈,“朕就是随便问问。”
御书房里安静了。烛火在两个人之间跳动,把空气照得暖暖的。凌烬低着头,沈砚舟看着他。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那个问题已经在空气里了——“你什么时候走?”不是问沈砚舟这次要出门多久,是问“你什么时候会离开我的生活”。是问他会不会有一天不来了,会不会有一天不再推开这扇门,会不会有一天从他的生命里彻底消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沈砚舟放下书,站起来,绕过御案走到凌烬面前。凌烬抬起头,仰着脸看他。这个角度和八岁时一样——他坐着,沈砚舟站着,他要仰很大的角度才能看清沈砚舟的脸。那脸上的表情他看不太懂,不是心疼,不是怜惜,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沈砚舟伸出手,不是揉头,是轻轻按在凌烬的肩膀上。掌心的温度透过龙袍的衣料传到皮肤上,温热的,带着薄茧的粗粝感。
“不走。”沈砚舟说,“哪也不去。”
凌烬看着他,眼睛里有烛火,有沈砚舟的倒影,还有一些亮晶晶的东西,在眼眶里打着转,但没有落下来。他眨了一下眼,那些亮晶晶的东西就消失了,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朕没担心。”凌烬说。
“嗯。”沈砚舟松开手,坐回对面,拿起书继续看。
凌烬低下头,拿起笔,铺开一份折子,开始批。“修律”的事已经定下来了,大理寺和刑部各自在做事,修律馆也挂牌了,几位老臣天天在馆里翻旧档,忙得脚不沾地。这件事不需要他管太多,定期过问一下进度就行。但他还是每天都要看相关的折子,每一个字都看,看完了批,批完了再看。不是不放心,是想把这件事做好,做到最好,做到一百年后还有人会说“这部法典是凌烬在位时修的”。
御书房里的蜡烛又换了一轮,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连远处宫墙外的灯火都灭了。凌批完最后一份折子,放下笔,揉了揉手腕。沈砚舟也放下了书,站起来。
“送你回寝宫。”沈砚舟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御书房。夜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但已经不是冬天的那种刺骨的冷了,是春天的、温柔的凉,像是有人用冰凉的手背轻轻贴了一下你的脸。凌烬走在前面,沈砚舟跟在后面,隔着一步的距离。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大一小,挨在一起,像是两个人在并肩走。
走到寝宫门口的时候,凌烬停下来,转过身。沈砚舟也停下来,看着他。
“师尊。”沈砚舟看着他。“明天见。”
沈砚舟沉默了一瞬。“明天见。”
凌烬转身走进寝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背对着门口站了一会儿。月光从门外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门槛外面,延伸到沈砚舟脚边。
“你的粥,”凌烬说,“很好喝。”
他继续往前走,没有再停。影子在地面上慢慢缩短,缩到门槛里面,缩到烛光照不到的地方,最后消失了。门在他身后慢慢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沈砚舟站在门口,隔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把月光吹得晃了晃,把他的影子吹得晃了晃,但他没有动。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想起今天凌烬问他——“师尊,你什么时候走?”十四岁的孩子,已经是皇帝了,坐在最高的位子上,批着天下最多的折子,做着天下最难的决定,他什么都有了,什么都不缺,但他还是会怕。怕一个人走掉,怕一个人离开他的生活。
沈砚舟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一样东西——是那个新手炉,银制的,上面刻着云纹,炉底刻着“凌烬”两个字。他摸了摸那两个字,指尖沿着笔画的纹路慢慢走,走到最后一个笔画的时候停住了。
他把手炉放回口袋里,转身走了。
月光一路跟着他,从寝宫门口跟到长廊,从长廊跟到沈府门口,跟着他走了一路,像个不会说话的人,不离不弃。他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和白天一样,和平时一样,和他这三十四年来的每一天一样。但口袋里那个手炉,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像是一颗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