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人,被人参了还能这么淡定。
“师尊不问问朕怎么回他的?”凌烬的语气带上了一点孩子气的邀功,这是他从八岁起就用惯了的语调——软软的,带着一点“你快夸我”的期待。
沈砚舟翻过一页折子:“你怎么回的?”
“朕说,”凌烬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王卿辛苦了,说得很有道理,朕会好好考虑的。’”
他说完,等着沈砚舟的反应。
沈砚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但凌烬在里面看到了一丝极淡极淡的东西,像是笑意,又像是别的什么。一闪而过,快得几乎不存在。
“嗯。”沈砚舟说。
就一个字。
凌烬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更多。
他有些泄气。不是真的泄气,是演出来的泄气——嘴巴微微嘟起,眉毛往下撇了撇,整个人往后一靠,椅子发出“嘎吱”一声响。
“师尊都不夸我,”他抱怨道,声音闷闷的,“朕还以为自己处理得很好呢。”
沈砚舟放下折子,端起旁边的茶碗,揭开盖子,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
“你处理得很好。”他说。
语气和说“嗯”的时候一模一样,平平淡淡,没有任何起伏。
但凌烬听出来了——不一样。
“嗯”是知道了,“你处理得很好”是……真的是在夸他。
虽然那个夸的语气,和说“今天下雨了”差不多。
凌烬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就压了下去。
“那当然,”他扬起下巴,做出一副小大人的样子,“朕是天子嘛。”
沈砚舟看了他三秒。
“嘴角有墨。”
凌烬一愣,伸手去擦,擦了两下没擦对地方。沈砚舟站起来,绕过御案,走到他面前,伸手用拇指在他嘴角轻轻一抹。
指腹上的薄茧擦过皮肤,粗粝的,温热的。
凌烬的呼吸停了一瞬。
沈砚舟收回手,拇指上有一小块墨渍。他从袖子里抽出一方帕子,慢条斯理地擦干净,然后把帕子叠好,放回袖中。
“写字的姿势不对,”沈砚舟说,“墨会蹭到手上,然后蹭到脸上。”
凌烬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果然,右手的侧面沾了一小片墨,刚才擦嘴角的时候又蹭到了一些。
他忽然想起八岁的时候,也是这样写字,也是这样把墨蹭得到处都是。那时候沈砚舟会站在他身后,握着他的手,教他一笔一划地写。整个人被圈在沈砚舟的怀里,后背贴着他温热的胸膛,能闻到他衣领上淡淡的松木香。
现在沈砚舟不那样教他了。
不是不想,是不合适了。
他是皇帝,沈砚舟是臣。皇帝写字的时候,臣子不能从背后握着皇帝的手。
凌烬把沾了墨的手缩进袖子里,攥了攥。
“朕以后注意。”他说,声音很平。
沈砚舟站在他面前,垂眸看着他。烛火从侧面照过来,在沈砚舟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光影,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个眼睛里有烛光跳动,暗的那个眼睛藏在阴影里,看不清楚。
“凌烬。”沈砚舟叫了他的名字,不是“陛下”,不是“你”,是“凌烬”。
凌烬抬起头。
“有人在你面前说我的坏话,”沈砚舟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你会怎么处理?”
这是一个试探。
凌烬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