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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页)

那天夜里,雷声又响了。凌烬从梦中惊醒,浑身是汗。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许一个时辰,也许只是闭了一会儿眼。窗外一道闪电劈开了天空,白亮亮的,把整间寝宫照得像白天一样。他等了一会儿,没有雷声。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他躺回去,把被子拉到下巴。然后雷声来了,不是一声,是接连几声,一道比一道响,一道比一道近,像是有人在用锤子砸他的脑门。

他不怕雷了。他告诉自己,他已经长大了,十八岁了,是皇帝了。他不能再像八岁那样光着脚跑出去敲沈砚舟的门,浑身湿透,红着眼睛说“师尊,下雨了,我怕”。那是十年前的事了。他长大了,他不能再去敲那扇门了。

又一道闪电。凌烬坐起来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坐起来,身体比脑子快,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坐在床边了。他穿上鞋,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栓上,没有拉开。他站在那里,听到自己的心跳。雷声又响了,炸开的瞬间他拉开了门。

长廊里很暗,灯已经灭了大半,只剩远处几盏还亮着,昏黄的。风很大,吹得他的寝衣猎猎作响。他赤着脚站在冰冷的地面上。他不怕雷了。他只是在雷雨夜想去一个地方。他走在长廊里。雨从侧面飘进来打在他脸上,他没有擦,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不怕了,他不是去求救,是去一个他想去的地方,去看一个人。那个人会在那里。

走到沈砚舟的住处门口时,他停下来。门是关着的,里面没有灯。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雨淋在他身上,头发贴在脸上,寝衣湿透了。他抬手敲门,犹豫了很久。最后他还是敲了,不轻不重,三下,很像沈砚舟敲他门的节奏。门开了。

沈砚舟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中衣,头发散着,没有束。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睛里那盏灯亮着。他看着凌烬,凌烬也看着他。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雨在两个人之间落着,细细密密的。凌烬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寝衣贴在身上,水顺着他的衣摆往下滴。他站在雨里,看着沈砚舟的脸,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的眼睛里那盏灯照着他。凌烬忽然想哭,不是怕,不是委屈,是等了太久了。等这一扇门打开,等了快十年了。

“师尊,下雨了。”凌烬的声音不大,被雨声盖住了大半,“我怕。”

沈砚舟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把他拉了进去。门在身后关上了,雨被关在了外面。沈砚舟的手放在凌烬肩上,他能感觉到那只手在微微发抖。这只手杀过人,杀过很多人,从来没有抖过。今天抖了。

他抬起头看着沈砚舟,看着他冷硬的脸,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眼睛里那盏灯。那盏灯很亮,亮到凌烬能在里面看到自己的脸。他看到自己八岁的样子,瘦瘦小小的,蹲在偏殿门口画凤凰;看到自己九岁的样子,拽着沈砚舟的衣角说“您能多待一会儿吗”;看到自己十岁的样子,把脸埋在沈砚舟胸口听他的心跳。他看到自己十五岁的样子,送沈砚舟去北边,说“朕等你回来”;看到自己十八岁的样子,在御书房里说“朕不是好人”。然后他看到了现在的自己,十八岁,浑身湿透,站在沈砚舟面前,说“我怕”。他等了十年,终于等到了这一扇门打开。

“我在。”沈砚舟说。和十年前一样,两个字,但这一次不一样。十年前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是稳的。这一次他的声音在发抖。

凌烬看着他。“朕知道。”

沈砚舟帮他脱了湿透的寝衣,用干帕子帮他擦头发、擦脸、擦身上的水,又给他穿上自己的干衣服。衣服很大,凌烬穿着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衣摆拖在地上,袖口卷了好几层。沈砚舟把他扶到床边坐下,给他盖好被子。他自己坐在床边。

“睡吧。”他说。

凌烬躺下去,眼睛睁着,不肯闭。他怕一闭眼这个人就不在了。

沈砚舟看着他。“我不走。”

凌烬伸出手,握住了沈砚舟的手。那只手很大,很暖。他握着那只手闭上了眼睛,一会儿就睡着了。沈砚舟坐在床边看着他。他睡着了,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微微抿着。他睡得不踏实,像是在做一个不太好的梦。沈砚舟握紧了他的手。

雨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出来,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沈砚舟坐在那里看着凌烬的脸。这张脸他看了十年,从八岁看到十八岁,从稚嫩看到成熟。他以为自己看够了,其实没有。他永远看不够。每一天都觉得这张脸和昨天不一样,又觉得和昨天一样。不一样的是岁月留下的痕迹,一样的是那双眼睛从来没有变过。那双眼睛看着他,从八岁看到十八岁。那双眼睛里有野心,有算计,有伪装,也有真心。真心最少,但最重。他一直珍藏着那点真心。

沈砚舟伸出手,把凌烬额前的头发拨到一边。他的手指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凌烬在睡梦中嘴角弯了一下。

窗外天快亮了,晨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灰蒙蒙的。沈砚舟还在看着凌烬。一晚上没有合眼,他不想睡,他怕自己睡着了,醒来发现这是一场梦。凌烬在他这里,握着他的手,睡在他床上,穿着他的衣服。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久到他自己都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等的。也许是从凌烬八岁那年,他站在偏殿门口看到那只凤凰的时候就开始等了。他等那只凤凰长大,等它飞出偏殿,飞上九天。现在它飞到他身边来了,落在他手心里。

凌烬睁开眼,看到沈砚舟坐在床边看着自己,笑了。“师尊,你没睡?”

沈砚舟看着他。“不困。”

凌烬坐起来,衣服太大了,领口滑下去露出肩膀。他把领口拉上来,手心还握着沈砚舟的手。他低头看着那两只握在一起的手,自己的手很小,很白;沈砚舟的手很大,手指很长。两只手叠在一起,像两棵树的根在地下交缠。“朕做了一个梦。”凌烬的声音还有些沙哑,“梦到朕八岁的时候,在偏殿门口画凤凰。你走过来问朕画的什么,朕说凤凰。你说‘画得不好’,朕说‘朕会画好的’。你说‘嗯’。”

沈砚舟看着他。

“朕在梦里等了很久,等你问朕下一句。你没有问。朕就醒了。”凌烬的声音低了下去,“朕想听你问朕,为什么画凤凰。”

沈砚舟沉默了一会儿。“为什么画凤凰?”

凌烬看着他。“因为朕想让你停下来。朕在偏殿门口画了很多天,每天画,每天等。等你从那条路上走过,等你停下来,等你看朕一眼。朕知道你会停的。因为朕画的凤凰和别人不一样。朕画的凤凰在看你。它不看天,不看地,看你。你看它的时候,它在看你。”凌烬顿了一下,“朕等到了。你停了,你看了。”

沈砚舟看着他,那张冷硬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在碎裂。那层很厚很硬的壳,从他很年轻的时候就长出来了,长了很多年,今天碎了。不是因为被人砸碎的,是自己碎的。时间到了,它该碎了。壳碎了,里面的人露出来了。那个人不像他平时看起来那么冷,那么硬。那人会疼,会怕,会想一个人想了很久。那个人等那只凤凰等了很久,等它长大,等它落在他手心里。他等到了。

沈砚舟伸出手把凌烬拉进怀里。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碎什么。

凌烬把脸埋在沈砚舟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那颗心跳得很快,不是在害怕,是在等。等了很久了,终于等到了。凌烬闭上眼。十年了。他终于回到了这个怀抱。这个他八岁那年第一次靠进去的怀抱。这个他以为再也回不去的怀抱。他回来了,不走了。以后每一次雷雨夜,他都不再站在门外了。他会推开这扇门,走进来,回到这个怀抱。雷声不会再让他害怕了,因为这个怀抱比雷声更大,更响,更有力量。这个怀抱能挡住所有的风雨。

“师尊,以后每一个雷雨夜,朕都来。”凌烬的声音闷闷的。

沈砚舟的手放在他后脑上。“好。”

凌烬抬起头看着沈砚舟的脸。那张脸上依然没有笑。但他的眼睛里那盏灯很亮。

万里江山是他的帝业。他坐在龙椅上,批着全天下的折子,做着全天下的决定。他是这天底下最厉害的人。但他也是一个人。他有怕的东西,有想要的东西,有离不开的人。那个人就在这里,抱着他。那个人是他的师尊,也是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人。他不需要万里江山,他只需要这个人。这个人在,江山就在。这个人不在,江山再大也是空的。

凌烬把脸埋回沈砚舟的胸口,闭上眼睛。晨光从窗棂里照进来,落在那棵小杏树上。它又长高了一些。那些嫩绿的叶子在晨光里闪着光。

他是沈砚舟一个人的人。他永远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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