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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第1页)

八月初,下了几场雨,天气忽然凉了下来。不是秋天那种干爽的凉,是夏天将尽未尽的时候,早晚有了一丝凉意,中午还是热的,但那种热已经不是七月那种把人烤化在桌子前面的热了。凌烬批折子的时候不用放冰块了,窗户开着就够了,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泥土被雨水浇透后的腥味,还有远处池塘里荷花的残香。

院子里的槐树叶子开始发黄了。不是全黄,是叶尖上黄了一小片,像是谁用笔在上面轻轻点了一下,那一点黄色就从叶尖慢慢地往下洇,洇到叶脉,洇到叶缘,洇到整片叶子都黄了。凌烬站在窗前看着那些叶子,觉得时间过得真快。他记得槐树发芽的时候还是春天,一转眼就到了秋天。春天的时候赵恒还在城外,沈砚舟被围在山城里,他每天等信,每天担心,每天睡不着。那些日子已经过去了,但想起来还是觉得胸口发闷,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沈砚舟站在他旁边,也在看那些叶子。“在想什么?”他问。

“在想春天。”凌烬没有回头,“你在山城里,朕在京城里。朕等了很久。”

沈砚舟没有接话。风吹过来,几片黄叶从枝头飘落,慢悠悠的,在空中转了几个圈,落在窗台上,落在凌烬的手背上。凌烬低头看着那片叶子,叶子很小,黄黄的,边缘已经开始卷曲了,像是一只收拢了翅膀的蝴蝶。他用手托着那片叶子看了很久,然后轻轻一吹,叶子飘走了,飘向那棵槐树,和树上的那些黄叶混在一起,分不清哪片是新落的哪片是还在枝头的。

八月初八,凌烬收到了一份从北边送来的奏报。赵恒的余部已经全部肃清了,他手下那些将领有的被抓住了,有的跑了,有的死了。北边的局势彻底稳住了,短时间内不会再有人敢造反。凌烬看了奏报,批了一个“好”字,写完之后看着那个字,觉得它太小了。这件事值得一个更大的“好”,但他不知道更大的“好”该写什么,总不能写“太好了”。他把奏报放在一边,靠在椅背里。

“师尊,北边的事,终于完了。”

沈砚舟放下手里的书。“嗯。”

“赵恒死了,他的人散了,北边稳了。”

“嗯。”

“朕可以睡个好觉了。”

沈砚舟看着他。凌烬也看着他。窗外有鸟叫,是麻雀,在廊檐下叽叽喳喳的,吵得很。他听了一会儿那些鸟叫,觉得它们今天叫得特别好听。也许是心情好了,听什么都好听。他拿起那份奏报又看了一遍,“北边已定”四个字。定了。终于定了。

凌烬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风从外面涌进来,带着秋天的气息,干爽的,清冽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烧了一堆柴火,烟飘过来,若有若无的。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轻了一些,像是背了很久的一块石头终于可以放下了。

“师尊,朕想出去走走。”

沈砚舟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御书房,走在长廊里。秋天的阳光不刺眼,白花花的,像是一层薄纱铺在地上。凌烬踩在那些光上,脚底凉凉的。御花园里的杏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地上铺了一层金黄,踩上去沙沙响。

凌烬走到那棵杏树下停下来。他种下的那颗杏核还埋在土里,土堆平平的,上面落了几片叶子。他蹲下来,用手指轻轻拨开一点土,看了看。没有发芽。他把土盖回去,拍了拍。

“明年春天会发芽的。”沈砚舟站在他身后。

“你怎么知道?”

“因为是你种的。”

凌烬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看着那个小小的土堆,心想也许它永远不会长出来了。不是每一颗种子都会发芽,有些种子埋下去就是埋下去了,永远睡在土里,不会醒来。但他愿意等。等一年,等两年,等十年。等到它终于想出来了,他还在那里。

“师尊,你说明年春天,它会发芽吗?”凌烬问。

“会。”

“朕信你。”

沈砚舟没有说话。风吹过来,杏树的叶子落了几片,飘飘悠悠的,落在凌烬的肩上,落在沈砚舟的肩上。凌烬伸手把沈砚舟肩上的叶子拿下来,放在手心里。叶子是金黄色的,形状像一颗心,叶脉清晰。他把叶子收进口袋里,和那颗杏核放在一起。

八月十五,中秋节。宫里张灯结彩,内务府在太和殿前的广场上摆了一张大桌子,上面堆满了月饼和水果。凌烬站在太和殿的台阶上,看着那桌子上的东西,觉得那些月饼像是一个个圆的印章,盖在桌子上,盖在秋天里,盖在这个团圆的日子里。他拿起一块月饼咬了一口,太甜了,甜到发腻,甜到嗓子眼发痒。他把月饼放下,喝了一口茶。

沈砚舟站在他旁边,没有吃月饼,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挂在屋顶上,像是一盏巨大的灯,照着这座城。照着宫里,照着城东那间青砖灰瓦的宅子,照着那把旧藤椅,照着那个头发全白、背驼了、眼睛浑浊了的老妇人。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月亮。她每年都一个人看月亮,看了很多年了。今年还是一个人,但和往年不一样了——她知道她的儿子就在这座城里,在离她很近的地方,骑马只要一小会儿就能到。他没有来,但她知道他随时都可以来。以前他离得太远了,远到她觉得他不在这个世界上。现在他回来了,在这座城里,在离她很近的地方。她看着月亮,觉得今年的月亮比往年亮。

凌烬看着沈砚舟。他在看月亮,目光落在很远的地方,落在城东的方向。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凌烬知道他在想什么——在想他的母亲,一个人在院子里坐着,盖着那条薄毯,看着天上的月亮。她没有吃月饼,没有人陪她吃。她一个人,和往年一样。但她知道她的儿子在这座城里,离她很近。

“师尊,你回去陪她吧。”凌烬说。

沈砚舟看着他。“明天。”

凌烬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沈砚舟明天会去。今年中秋他不能陪母亲过,明年中秋一定能。明年不行就后年,后年不行就大后年。总有一天,他会坐在那把旧藤椅上,和他母亲一起看月亮。两个人,一个月亮。什么都不用说,都知道。月亮知道,风知道,那几株月季也知道。它们开了很多年了,每年都开,开给一个人看。今年多了一个人看,明年会更多。

凌烬站在太和殿的台阶上,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他想起小时候在沈府过中秋,沈砚舟会在院子里摆一张小桌子,上面放着月饼和水果。他坐在桌子旁边吃月饼,沈砚舟坐在旁边看书。月亮从槐树顶上慢慢移过来,照在他脸上,照在沈砚舟脸上。两个人都不说话,月亮替他们说了。说了很多年,从八岁说到十八岁,从小院子说到大皇宫。月亮还是那个月亮,人还是那两个人。什么都没变,只是地方变了。凌烬靠在太和殿的柱子上看着那轮满月,看了很久。夜风吹来,带着桂花的香味。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明天沈砚舟会去城东,会坐在那把旧藤椅上,和他母亲一起吃月饼。她会笑着看他吃,会说“瘦了”,会说“多吃”。

凌烬站在那里,风吹着他的衣袍。那盆兰草在御书房的角落里静静地绿着。叶子在月光里泛着淡淡的光。那颗杏核在土里静静地睡着。它在做很长的梦,梦到春天,梦到发芽,梦到开花。它不知道,有一个人在等它。那个人每天都在等,从春天等到秋天,从秋天等到春天。他会一直等下去。因为那是他种的,他相信它会发芽。就像沈砚舟相信他会成为一个好皇帝,他也相信那颗杏核会发芽。两个人都在等,等同一个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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