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后半段,雪下了一场又一场,都不大,薄薄一层,太阳出来就化了。地面总是湿漉漉的,靴子踩上去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像是在泥地里走路。凌烬每次从太和殿走回御书房,靴底都会沾上一层黑泥,福安蹲下来帮他擦,擦干净了,第二天又沾上,周而复始。
沈砚舟来的次数恢复到从前那样,几乎每天都来。有时候带着一身寒气推门进来,在门口站一会儿,等身上的冷气散了一些才坐下。他不怕冷,但那段时间他的膝盖不太好,走路的时候左腿有些拖。凌烬注意到了,让人在御书房里多放了一个炭盆,放在沈砚舟座位旁边。沈砚舟来了看到那个多出来的炭盆,没有说什么,坐下来,把腿靠近炭盆。
那盆兰草已经完全长开了。叶子从原来的几片变成了十几片,绿油油的,挤了满满一盆。福安给它换了一个大一号的盆,根须从盆底的洞里钻出来,白花花的,像是老人的胡须。凌烬有时候看着那些根须,觉得它们像是这个御书房里最自由的东西——想往哪长就往哪长,没有人管它们。
十二月初,凌烬做了一件他自己都没有想到的事。他让福安把沈砚舟去年冬天送他的那件白色狐裘找了出来,叠好,放在御案旁边。沈砚舟来的时候看到了,看了一眼,没有问。凌烬也没有解释。到了傍晚,沈砚舟站起来要走的时候,凌烬把那件狐裘递给他。
“还你。”凌烬说。
沈砚舟没有接。“送你了。”
“朕穿不着了。”凌烬把狐裘塞进沈砚舟怀里,“你穿。”
沈砚舟抱着那件狐裘,站在御案前面。烛火映在他脸上,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凌烬觉得他在看自己——不是在征求他的意见,是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不要了。凌烬低下头继续批折子,没有看他。过了一会儿,他听到脚步声,沈砚舟走了。那件狐裘被他带走了,带着凌烬穿了一年的体温。
凌烬心里有一个东西动了一下,很轻,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拨了一下琴弦。那个声音传到这里已经很弱了,弱到几乎听不见,但他的心听到了。
腊八那天,福安端了一碗腊八粥来。凌烬喝了一口,甜的,放了红枣、桂圆、莲子,是他小时候在沈府喝过的味道。他记得每年腊八,沈府的厨房都会熬一大锅腊八粥,管事嬷嬷会给他盛一大碗,让他坐在灶台旁边喝,热气糊了一脸。沈砚舟有时候会过来,站在灶台边看他喝,不说话,看一会儿就走了。
他喝完腊八粥,把碗放下,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福安,沈大人今天来了吗?”
“回陛下,沈大人今天还没来。”
凌烬点了点头。腊八,沈砚舟大概在府里喝粥。他想象不出沈砚舟一个人喝粥的样子——也许坐在书房里,面前放着一碗粥,一边看折子一边喝,喝完了继续看,头都不抬。也许什么都不做,就是坐着喝,喝完把碗放下,发一会儿呆。他不知道,他从来没有见过沈砚舟一个人待着的样子。
傍晚的时候,沈砚舟来了。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放在御案上,打开,里面是一碗腊八粥。碗是白瓷的,碗沿有一圈蓝边,是沈府用的碗——他把粥从沈府带进宫,走了那么远的路,粥还是热的,碗沿冒着白气。
凌烬看了那碗粥一会儿。“朕喝过了。”
“再喝一碗。”沈砚舟把粥推到他面前。
凌烬端起来喝了一口,和福安端来的味道不一样——福安那碗是甜的,这碗也是甜的,但甜法不一样。福安那碗是红枣和桂圆的甜,这碗是米本身的甜,熬了很久,米粒都化了,甜味从米汤里渗出来,淡淡的,不腻。
“好喝。”凌烬说。
沈砚舟看着他喝粥,没有说话。
凌烬喝完了第二碗腊八粥,肚子撑得有些鼓。他靠在椅背里,手放在肚子上,满足得不想动。御书房里很暖和,两个炭盆都烧得很旺,把冷气挡在了外面。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看不到星星,看不到月亮,只有无边的黑暗,和远处隐隐约约的灯火。一盏,两盏,三盏,每一盏都是一个还没睡的人,在想着什么,在等着什么。
“师尊,你腊八节怎么过的?”凌烬问。
沈砚舟想了想。“喝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