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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信(第1页)

倒春寒彻底过去之后,春天像是一夜之间就来了。院子里的老槐树在短短几天内从光秃秃变成了满树嫩绿,缸里的锦鲤翻着跟头跃出水面,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闪着碎金似的光。凌烬批折子批累了就走到窗前站一会儿,看看那些树,看看那些鱼,看看天上一群一群飞过的鸟。

那群鸟他叫不出名字,灰扑扑的,不大,但飞得很快,像是一阵风从天上刮过,转眼就看不见了。他看着那群鸟消失的方向,发了一会儿呆。福安在后面端着茶,站了半天,不敢出声。

沈砚舟比冬天的时候来得勤了。以前隔三差五来一次,现在几乎是天天来,有时候上午来,有时候下午来,有时候天还没亮就来了——穿着朝服坐在御书房里看书,等凌烬下朝。凌烬有一次下朝回来,推开门看到他坐在那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短暂,短到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笑了,但沈砚舟看到了。沈砚舟看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看书。

“今天折子多吗?”沈砚舟问。

“多。”凌烬在御案后面坐下,拿起最上面那份折子,翻开,批了一个字就放下了,“今天不想批。”

沈砚舟看着他,凌烬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凌烬先移开了目光,拿起折子继续批。刚才那句话——“今天不想批”——他说出口之后就后悔了。他是皇帝,皇帝不能说“不想批折子”,这是他的职责,是他每天必须做的事,就像太阳每天必须升起一样。可他在沈砚舟面前说了,像是撒娇,又像是抱怨,像是一个孩子在对大人说“不想写功课”。

沈砚舟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凌烬身边,把凌烬面前那摞折子分成两堆,一堆多的,一堆少的。

“多的我批,少的你批。”沈砚舟说。

凌烬抬头看着他。沈砚舟已经把多的那摞搬到自己那边去了,坐下来,拿起笔,蘸墨,落笔。他批折子的方式和凌烬不一样——凌烬是每一个字都要看清楚,想好了再落笔;沈砚舟是扫一眼就知道该怎么批,笔落得很快,字写得很大,每一笔都很用力,像是要把纸戳穿。

凌烬看了他一会儿,低下头,开始批自己的那摞。少的。但他批得比平时慢了很多。不是因为难,是因为他的注意力不在折子上,在对面的那个人身上。那个人低着头批折子,眉头微微皱着,笔尖在纸上游走,刷刷刷的,快得像是在赶时间。他赶什么时间?没有人催他。他批的不是自己的折子,是他的,替他在赶时间。

这个念头让凌烬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墨渍洇开了一个小小的黑点,在“准”字的旁边,不大不小地占着一个位置。他看着那个黑点,没有涂改,继续往下写,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写得比平时慢,但比平时稳。

窗外的阳光从窗棂里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中间,把那摞折子照得发亮。纸是白的,墨是黑的,光在金黄色的,三种颜色混在一起,印在凌烬的视网膜上,像是谁用最贵的颜料画了一幅画。画的名字叫《下午》,画的是两个人在一间屋子里各做各的事,谁都不看谁,但谁也离不开谁。

批完折子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凌烬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沈砚舟也放下了笔,把批好的折子整整齐齐地摞好,推回桌子中间。

“谢谢师尊。”凌烬说。

沈砚舟没有说“不客气”,没有说“没事”,什么都没说,拿起书继续看。凌烬已经习惯了。沈砚舟的“不客气”是不说话,“没事”是不说话,“你是我的人不用谢”也是不说话。他把所有的话都省了,省到只剩最必要的那些——“嗯”“来了”“不走”“好”。这些字很少,少到不够写一封像样的信,但它们够重,重到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钉在凌烬心里,拔不出来。

三月中旬,凌烬收到了沈砚舟从北边寄来的第三封信。其实沈砚舟就在京城,就坐在他对面,不需要写信。但凌烬还是在御案上发现了一封信,用油纸包着,封口处贴着一张小小的红纸,上面写着“凌烬亲启”四个字。

他拆开,里面是一张叠成方形的纸,展开,上面画着一幅画。画得很不好,比他画的梅花还要差。线条歪歪扭扭的,颜色涂得乱七八糟,但他看出来了——画的是御书房。御案,椅子,窗棂,窗外有树,树上有鸟。御案两边各坐了一个人,左边的那个穿着龙袍,右边的那个穿着朝服,两个人都低着头,各做各的事。

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批折子图。”沈砚舟画。

凌烬拿着那张画,看了很久。画不好,但他的眼睛却移不开了——不是因为画得好,是因为画里的人。沈砚舟画了他。他批折子的样子,他低着头的样子,他握着笔的样子。沈砚舟记得他所有的样子,记得他穿什么衣服,记得他坐什么椅子,记得他窗外有什么树。那些细节,不是一天两天能记住的,是要看很久很久、记很久很久才能画出来的。他看了他很久。这个念头让凌烬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把画收好,放进抽屉里,和那些信、那把钥匙、那根头发、那朵槐花放在一起。抽屉已经快满了,每一样东西都不大,但堆在一起就有了分量,沉甸甸的,像是要把抽屉压塌。

傍晚的时候,沈砚舟来了。凌烬正在看一份关于修律的折子,头都没有抬。

“画收到了。”他说。

沈砚舟在他对面坐下。“画得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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