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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第1页)

杏树种下去之后,凌烬每天都会去看一眼。早上去,中午去,傍晚也去。蹲在那个小小的土堆前,看着那块颜色比别处深一些的泥土,好像这样盯着,里面的杏核就能感受到他的目光,早一点发芽。福安跟在后面,想说“陛下,哪有天天看的,种子发芽没那么快”,但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陛下想看他就不拦,反正御书房到御花园也不远,走几步路的事。

沈砚舟有时候也跟着来,站在他身后,不说话,就看着他蹲在那里,用手指拨弄泥土。有一次凌烬蹲得太久了,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踉跄了一下,沈砚舟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力道不轻不重,刚好够他站稳。

“急什么。”沈砚舟说。

“朕没急。”

沈砚舟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他。凌烬确实急了。他做什么事都不急,批折子不急,上朝不急,连吃饭都不急——唯独这件事急。他想看到那颗杏核发芽,想看到它从土里钻出来,长出第一片叶子,慢慢地长成一棵小树。也许是因为那是他亲手种的,也许是因为那颗杏核是沈砚舟摘给他的。他不知道是哪一个原因,也许两个都是。

六月的最后一天,晒得地上的石板发烫。凌烬站在御书房窗前看着外面白花花的阳光,院子里的槐树叶子被晒得卷了起来,蔫蔫地垂着,连缸里的锦鲤都沉到了水底,一动不动。沈砚舟坐在对面看书,那本《山水集》他已经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了,书页起了毛边,边角卷曲着。终于拿了一本新书出来,是一本关于水利工程的书,不是《河防通议》,是另一本,更厚,字更小,图更多。

凌烬注意到了他换书。那本《山水集》被他放回了书架上,和其他的书排在一起,书脊朝外,和旁边的新书比起来旧了很多。但它在那里,和其他书一样,不特别,不显眼。但凌烬知道它特别,因为沈砚舟在上面花了很长时间,一页一页地翻,一遍一遍地看,把几页折了角,还夹了几片花瓣和竹叶。

“那本看完了?”凌烬问。

“嗯。”

“好看吗?”

沈砚舟想了想。“还行。”

凌烬知道他说的“还行”就是“好看”。沈砚舟从来不会说“好看”,最多就是“还行”。他的字典里没有“好”这个字,只有“还行”“不错”“可以”。能从他嘴里说出“还行”,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凌烬没有再问,低下头继续批折子。

批到一半的时候,福安端了两碗绿豆汤来。一碗放在凌烬面前,一碗放在沈砚舟面前。凌烬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甜度刚好。绿豆煮得烂了,入口即化,沙沙的,像是有人在舌头上洒了一把细沙。沈砚舟也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继续看书。

“师尊,甜吗?”凌烬问。

“嗯。”

“朕让福安多放了一勺糖,你上次说不够甜。”

沈砚舟抬起头看着他。凌烬已经低下头继续批折子了,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沈砚舟看了他一瞬,低下头,又端起绿豆汤喝了一口。

七月初,凌烬收到了一份从西南送来的奏报。土司那边又不太平了。不是上次那个土司,是另一个,更远,更偏,朝廷的势力够不到的地方。那个土司说朝廷答应给他的东西没有给,要讨个说法。凌烬看了奏报,放在桌上。他记得朝廷答应给那个土司什么——粮食,布匹,茶叶,还有一些农具。东西都准备好了,也运出去了,但半路上被劫了。劫东西的不是土匪,是另一伙人,谁的人,他不知道。

“西南的事,你怎么看?”凌烬把奏报推给沈砚舟。

沈砚舟看完,放下。“不是土司的事,是有人在背后挑唆。”

“谁?”

“还不知道。但能挑唆土司闹事的人,不会是小角色。”

凌烬沉默了一会儿。北边的赵恒还没彻底安稳,西南又冒出了新的事端。像是一个屋子里这里冒烟那里也冒烟,扑灭了一处又着一处。他拿起笔,在奏报上批了几个字——“着地方官查办,限期一月。”他不知道一个月够不够,但他要给对方一个期限。没有期限,事情就会一直拖下去,拖到不了了之。

七月中旬的一个傍晚,凌烬批完折子,照例去看那颗杏核。土堆还是那个土堆,颜色淡了一些,和周围的泥土差不多了。他蹲下来,用手指轻轻拨开一点土,想看看里面有没有动静。土很松,轻轻一拨就开了,露出下面褐色的土层。没有芽,什么都没有。他把土重新盖上,拍了拍。

沈砚舟站在他身后。“别天天挖,挖了它反而不长。”

“朕没挖,就看看。”

“看看也不行。你看了它就知道有人在看它,它就紧张了,紧张了就不敢长了。”

凌烬转过身看着他。“种子还会紧张?”

沈砚舟看着他,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会。”

凌烬蹲在那里想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那朕不看了。等它自己想出来的时候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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