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沈砚舟问。
“不热。”凌烬说。
沈砚舟看了他一眼,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开大了些,风吹进来带着初夏的热气,更热了。凌烬看了他一眼,想说“你开反了”,但没有说出口——他知道沈砚舟不是开反了,沈砚舟开窗不是为了通风,是为了转移话题。他不想让凌烬继续在“锁骨”这个问题上停留,所以做个动作,把凌烬的注意力从那个不该看的地方移开。
凌烬低下头,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复杂的表情——“你被我发现了”的那种小小的得意,和“我不说破”的那种默契,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只有他自己才能体会到的、又甜又涩的味道,像是一颗还没熟透的杏子,咬一口酸得皱眉,但那股味道怎么也忘不掉。
沈砚舟坐回来,拿起书继续看。他的领口还是微微敞开着,没有拢上。凌烬看了他一眼,这一次只看了不到一秒就收回了目光,快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但发生了。一秒也是发生。
他想起了小时候的事。八岁那年夏天,沈砚舟在院子里练剑,他坐在廊下看着。沈砚舟穿了一件白色的单衣,练到后来出了汗,单衣贴在后背上,勾勒出肩胛骨的形状。那时候他不知道什么是好看,什么是心跳加速,什么是移不开目光。他只是觉得那个人很好看,想多看一会儿。现在他知道了,所以不敢看了。
太阳落山的时候,沈砚舟站起来要走。凌烬也站了起来。“我送你。”
沈砚舟看着他没有说话,凌烬也没有再说第二遍。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御书房,走在长廊里,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大一小,挨在一起,像是两个人在并肩走,影子比人亲。走到沈府门口的时候沈砚舟停下来转过身,凌烬也停下来仰着脸看他,夕阳落在他脸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
“到了。”沈砚舟说。
“嗯。”凌烬说。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都没有动。风吹过来带来初夏的热气和远处飘来的栀子花香,甜丝丝的,浓得有些发腻,像是什么东西熟透了快要烂掉之前的最后一点好味道。凌烬吸了吸鼻子觉得那个味道太甜了,甜到嗓子眼发痒。
“师尊。”
“嗯。”
“明天见。”
沈砚舟看着他,夕阳在他的眼睛里跳动,把那两颗总是冷冰冰的眼珠烧成了琥珀色,暖的,亮的,像是在里面点了一盏灯。
“明天见。”沈砚舟说。
凌烬转身走回了长廊。这一次他没有走得很快,也没有走得很慢,就是正常的步子,一步,一步,每一步都踩在夕阳的余晖里,踩在自己的影子上,踩在那些落了一地的杏花瓣上。花瓣已经干了,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用极小的声音跟他说再见,不是真的,但听得见。
他走了很远之后,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沈砚舟还站在门口没有动,夕阳落在他的肩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凌烬的脚边,两个影子连在一起像是一座桥。凌烬看着那座桥站了一瞬,然后转过身继续走。
桥还在,在他身后。他会建很多座桥,每一座都通往同一个方向。
长廊尽头的灯已经亮起来了,昏黄的灯光把地面照得暖暖的,像是铺了一层金色的绸缎。他走过那盏灯的时候,影子从地上跳到了墙上,又从墙上跳回了地上,跟着他走过长廊,走过天井,走过那棵老槐树,一路跟到寝宫门口。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槐树的新叶在夜色里泛着淡淡的光,嫩绿嫩绿的,像是刚被雨水洗过,每一片叶子都在发光。风吹过的时候叶子沙沙响,像是在说什么,说什么听不懂,但那个声音很好听,好听到凌烬在关上门之后还听了一会儿。他靠在门板上听着那个沙沙沙的声音,听着风吹过屋檐的声音,听着远处宫墙外隐隐约约的更鼓声。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首没有名字的曲子,每个音符都是他听不懂的语言,但他觉得自己听懂了,它在说——
春天来了,花开了,有人在等他明天见。
他在门板上靠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床边坐下来,从那本厚厚的书里取出今天夹进去的那片杏花瓣。花瓣已经有些皱了,边缘卷起来,颜色从粉白变成了淡黄,水分干了,但形状还在,脉络还在,像是一个缩小了的人的身体——骨骼还在,血肉已经干了,只剩下一个薄薄的轮廓。
他把花瓣放回书里,合上书,放在枕头旁边。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