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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夜(第1页)

雷声彻底远了,雨却没有停。从先前的倾盆大雨变成了细细密密的雨丝,打在瓦片上沙沙沙的,像是无数只蚕在啃桑叶。凌烬批完最后一份折子,放下笔,才发现沈砚舟还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书,书页却一直没有翻动。

“师尊,你怎么还没走?”

沈砚舟放下书,看了他一眼。“雨大。”

凌烬看着窗外。雨确实还大,细细密密的,但没有雷声,也不吓人。他张了张嘴想说“这点雨怕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不是雨大,是沈砚舟不想走。他不说“我不想走”,他说“雨大”;他不说“我想陪你”,他说“雷声还没远”。他把所有的话都藏起来,藏在那些最平常的字句里。凌烬听了快十年了,听懂了。他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慢慢画着圈。“那就再待一会儿。”他画得很慢,画了一圈又一圈。御书房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声音,能听见雨打在瓦片上的声音,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一轻一重。沈砚舟翻了一页书,纸张的声音清脆而短促。凌烬看着他在烛火映照下的侧脸,忽然想起八岁那年,他也是这样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书,自己握着笔练字。那时候他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沈砚舟会走过来握住他的手,一笔一划地教他写。现在他的字写得很好了,不需要人握着手教了。但他有时会想起那只手,很大,很暖,把他的手包在掌心里,带着他在纸上一笔一划地走。那只手已经很久没有握着他的手写字了,但今天傍晚,雷声最大的时候,那只手又握住了他的手。和八岁时一样暖,一样稳。凌烬画完最后一个圈,停下来,看着自己画出的那个圆,接口处有一点点错位。

“师尊,你教朕写第一个字的时候,写的是什么?”

沈砚舟想了想。“永。”

凌烬点了点头。“朕记得。”他低下头,铺开一张纸,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永”字。一笔一划,起笔重,行笔稳,收笔干净。沈砚舟教他的,他练了十年,练得很好了。沈砚舟看着那个“永”字。“比小时候写得好。”

凌烬放下笔。“你教的。”

沈砚舟没有再说什么。窗外的雨小了一些,从沙沙沙变成了淅淅沥沥。凌烬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夹着雨丝扑在脸上,凉凉的。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有槐花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清的、雨后的清新。他靠在窗框上看了一会儿雨,转过身,沈砚舟也放下了书,站起来。

“雨小了。”沈砚舟说。

“嗯。”

“该走了。”

凌烬送他到门口。长廊里的灯还亮着,昏黄的烛火把地面照得朦朦胧胧的。雨丝在灯光里飘着,像一层薄薄的纱。沈砚舟走下台阶,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凌烬,雨打在他肩上,把那件深灰色的袍子洇湿了一小片。

“师尊?”凌烬叫了一声。

沈砚舟没有回头。他站在雨里,整个人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幅年代久远的画。“凌烬。”他叫了凌烬的名字,很少叫,每一次他都记得。他站在雨里,被雨淋着,肩膀湿了一片。“朕在。”凌烬的声音不大,但雨夜里太安静了,每一个字都传得很远。

沈砚舟站在那里,没有回头,也没有动。风吹过来,把他的衣袍吹起来,雨丝在他身边飘着。

“朕在。”凌烬又说了一遍。

沈砚舟终于动了。他转过身走回来,走得很慢。他走到凌烬面前停下来,雨还打在他身上,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流。他的头发湿了,贴在额头上。他的脸上全是雨水。

凌烬看着他的脸,在那张冷硬的脸上,他看到了雨水,也看到了别的什么。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也许是泪,也许是雨,分不清。

“师尊,你哭了?”凌烬问。

沈砚舟看着他。“没有。”凌烬知道他哭了。他的眼眶是红的,他的睫毛上挂着的不是雨水,是他的泪。他哭了,他很少哭,也许从来没有哭过。但他今天哭了。在这个雨夜里,在凌烬面前,他终于忍不住了。他把那些忍了十年的东西都放了出来,它们从他的眼睛里流出来,和雨水混在一起。凌烬分不清哪些是雨水哪些是泪。他伸出手,用袖子帮沈砚舟擦了擦脸,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他,又怕擦掉的不只是雨水。他的手碰到沈砚舟的脸,雨水是凉的,但泪是温的。

沈砚舟站在那里,任他擦着自己的脸,不动不说话。凌烬擦完了,把手收回来。

“师尊,别哭了。”

沈砚舟看着他。“朕没哭。”他还是说“朕”,不是“我”,不是“你”,是“朕”。他是皇帝,皇帝不能哭,他也没有哭。他只是在下雨的时候眼睛里进了雨水。

凌烬看着他的脸,站在雨里,风吹着他,雨打着他,他在那里,活生生地在那里,近到一伸手就能碰到。

“师尊,雨大了,进来。”凌烬退后一步,让开门口。

沈砚舟没有动。他站在雨里,站在门口,看着凌烬,看了很久。久到凌烬以为他会一直站在那里。

然后他走了。走进御书房,在御案后面坐下来,拿起书,翻到之前看的那一页。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好像他没有淋过雨,没有流过泪,没有叫过凌烬的名字。但凌烬记住了,他记住了他在雨里的样子,记住了他红了的眼眶,记住了他睫毛上挂着的不是雨水而是他的泪。他会记很久,记一辈子。

凌烬走过去把窗户关上,走回来在对面坐下。雨还在下,沙沙沙的。御书房里很安静,两个人隔着一张御案,各坐一边。谁也不看谁,但谁都知道对方在。凌烬拿起一份折子翻开,批了一个字。手不抖。

窗外的雨下了一整夜,御书房的灯也亮了一整夜。两个人在那间屋子里坐了一整夜,批折子,看书。谁都没有说话,但谁都没有困意。蜡烛换了一轮又一轮。天亮的时候雨停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那棵小杏树的叶子上挂满了水珠,亮晶晶的。

沈砚舟放下书站起来。“该上朝了。”

凌烬也站起来。“嗯。”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御书房,走在长廊里。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

沈砚舟走在前面,凌烬跟在后面,脚步声一重一轻。走到岔路口的时候沈砚舟停下来,转过身。

“陛下,上朝了。”他叫“陛下”,不叫“你”,不叫“凌烬”。凌烬知道他为什么叫“陛下”。他是皇帝,皇帝要在群臣面前有威严。他不能在朝堂上叫“凌烬”,只会在只有两个人的时候叫。在人前他是皇帝,在人后他是他。

“嗯。”凌烬点了点头。沈砚舟转身走了,凌烬站在岔路口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背影在晨光里越走越远。凌烬看着他走远,转过身朝太和殿走去,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暖的。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的,脚下那双布鞋已经旧了,鞋底磨薄了一层。它还能穿很久,穿到磨破了,穿到不能再穿了。

到了那时候,会有一双新的。他想着那双新鞋的样子,黑色的布面,白底,鞋帮内侧绣着一枝梅花,红色的线。他把那枝梅花穿在脚上。他走到哪里,那枝梅花就跟到哪里。他会穿着那枝梅花走过很多路,走过春夏秋冬,走过十年又十年。那枝梅花会一直陪着他,陪到他也老了,走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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