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舟翻书的手停了。“还有好几个月。”
“朕知道。朕先跟你说,怕你忘了。”
“不会忘。”
凌烬看着他,沈砚舟低着头,继续翻书。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凌烬知道他把这句话记在心里了。他答应过的事都会做到。他答应了明年自己去,他就会去。他答应了凌烬陪他去,也会让凌烬去。两个人一起去,一起走那条巷子,一起敲那扇门,一起喊那一声“娘”。凌烬不会喊“娘”,他会喊“老夫人”。但他会站在那里,看着沈砚舟喊“娘”。那个字从沈砚舟嘴里出来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他不知道。他从来没有听沈砚舟叫过。那个人叫他“陛下”,叫自己“我”,叫他母亲“您”,从来不叫“娘”。也许很久以前叫过,在那件旧袍子还合身的时候,在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叫“娘”,她应“哎”,就这么简单。后来他不叫了,她不应了。两个人之间隔了几百里路,叫了也听不见。
她把他养大了,送走了,等了他很多年。他走了很远的路,做了很多事,杀了很多的人,救了很多的人,当了很多人的靠山。但他没有当她的靠山。她一个人过了很多年,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过年。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月亮,看了一年又一年,看到头发白了,背驼了,眼睛浑浊了,牙齿掉光了。她还在等。等那个她生下来的、养大的、送走了的人回来。叫她一声“娘”。她等了太多年了,等得都快忘了那个字怎么写了。
凌烬低下头继续批折子。他批得很慢。
“师尊,你今年回去,叫一声。”沈砚舟抬起头看着他。
“叫一声。”
“叫谁?”
“你娘。”
沈砚舟没有说话。他看着凌烬,目光很沉。
“她等了很久了。”凌烬说完低下头继续批折子。
十一月十八,凌烬收到了一份从北边送来的奏报。赵恒的余部彻底肃清了,最后一个跑掉的将领也被抓住了。北边的百姓开始陆续返回家园,官府在发放种子和农具,准备明年的春耕。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走,走得慢,但一直在走。凌烬看了奏报,批了一个“好”字,写完之后看着那个字,觉得它太小了。他换了一张纸,写了一个更大的“好”,占了整页纸的四分之三,又把“好”字描粗了好几遍。
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了抽屉里。
窗外的天很冷,炭盆烧得很旺。凌烬批完最后一份折子,放下笔,揉了揉手腕。沈砚舟也放下了书,站起来。
“该回了。”他说。
“嗯。”
沈砚舟走到门口,停下来,转过身。“明天见。”
凌烬看着他。“明天见。”
门关上了。凌烬坐在御案后面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把手伸进口袋里。口袋里有一颗杏核,是前年的那颗,沈砚舟摘给他的那颗。他一直放在口袋里,没有种下去。不是忘了,是不舍得。种下去了它就发芽了,发芽了它就长大了,长大了它就不是那颗杏核了。他不想让它变,他想让它一直是那颗杏核。沈砚舟摘给他的,他握在手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