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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深(第1页)

中秋过后,秋意一天比一天浓。院子里的槐树叶子落了大半,地上铺了厚厚一层金黄,踩上去沙沙响,脆得像踩在干了的酥皮上。凌烬每天从御书房走回寝宫,都要经过那条铺满落叶的长廊,他走得不快,有时候还会故意踩几脚,听那些叶子碎裂的声音。福安跟在后面,想说什么又不敢说,那些叶子是内侍们白天扫成一堆的,还没来得及运走,就被陛下踩散了。第二天内侍们重新扫,凌烬又重新踩,一来一回,那些叶子就被踩得稀碎,混在泥土里,分不清哪是叶子哪是土了。

沈砚舟注意到了。“你踩那些叶子做什么?”他问。

“好听。”凌烬又踩了一脚,嘎吱一声,叶子碎成了粉末。

沈砚舟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他低下头继续看那本关于农田水利的书,翻到某一页,停下来,在空白处写了一行批注。他的字写得很小,很密,像是怕浪费纸,每一寸都要用上。凌烬有时候会偷看他的批注,有些看得懂,有些看不懂。看得懂的那些是在说水利的事,看不懂的那些是在说别的什么,也许是心事,也许是什么都没说,只是随便写几个字,让笔在纸上走一走。

九月初,凌烬收到了沈砚舟母亲托人送来的一罐桂花糖。陶罐,用布包着,外面裹了好几层油纸,怕路上进了湿气。凌烬打开罐子,里面是一粒一粒的桂花糖,金黄色的,半透明的,像是一颗颗琥珀。他拿起一粒放进嘴里,甜的,有桂花的香味,嚼一嚼,桂花的花瓣在牙齿间碎裂,香味更浓了。沈砚舟来的时候,凌烬把罐子推到他面前。沈砚舟看了一眼,没有吃。

“你母亲做的。”凌烬说。

“嗯。”

“你不尝尝?”

沈砚舟拿起一粒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了。“和以前一样。”他说。

凌烬知道这个“和以前一样”是什么意思——不是味道一样,是心意一样。她做了一辈子桂花糖,从年轻做到老,从手稳做到手抖,从眼睛好使做到眼睛不好使。做出来的糖有时候甜有时候淡,有时候硬有时候软,但那个心意从来没变过。她做桂花糖的时候在想着谁?也许在想沈砚舟,想他小时候爱吃糖,吃完了还要,她怕他吃坏了牙,不给了。他就站在那里看着她,不说话,她就心软了,又给他一粒。一粒一粒地给,给了一辈子。给到自己老了,牙齿掉了,不能再吃糖了,还在给他做。她不吃了,他还在吃。吃的是糖,甜的是心。

九月初八,凌烬去了一趟城东。他带着那罐桂花糖去的,想让她知道,他吃了,沈砚舟也吃了。她看到空了一半的罐子,笑了。那个笑容比之前都大,大到嘴都合不拢,露出了光秃秃的牙床。她没有牙了,一颗都没有了。

“好吃吗?”她问。

“好吃。”凌烬说,“沈大人也说好吃。”

老妇人点了点头,把罐子盖上,放在桌上。“明年再做。明年多做点。”

凌烬看着她,她老了,老到做糖都费劲了。她要做很多糖,要洗桂花,要熬糖浆,要一粒一粒地搓。她的手在抖,她的眼睛看不清,她的腰弯下去就直不起来了。但她还要做。不是给自己吃,是给那个她生下来、养大了、送走了、一直在等的人吃。那个人吃了一辈子她做的糖,从甜的吃到淡的,从软的吃到硬的,从她手稳吃到她手抖。他从来没有说过不好吃,每次都吃完了,把罐子递给她。她看着空罐子,以为他爱吃。其实他是不想让她失望。他吃了一辈子不失望的糖,吃了一辈子。

凌烬觉得自己也该吃。他也是那个人在乎的人,他也吃了她做的糖。他吃了一粒又一粒,甜到嗓子眼发腻。他咽下去了,又拿起一粒。他要把这罐糖吃完,吃完了告诉她好吃。她会高兴,会说明年再做。他说明年还来吃。她会笑,会笑得合不拢嘴,露出光秃秃的牙床。他在那光秃秃的牙床里看到了时间的痕迹,看到了一个母亲几十年的等待和思念。那些牙齿是一颗一颗掉的,每掉一颗,她就老了一点。老到一颗都不剩了,她还在等。等那个人回来吃她做的糖。他回来了,吃了,说好吃。她笑了,笑得像个孩子,露出光秃秃的牙床,什么都不剩了,只剩下笑。那个笑容比任何东西都珍贵。

九月十五,凌烬在御书房里批折子。沈砚舟坐在对面看书,那本关于农田水利的书他已经看了大半了,书页上密密麻麻全是他的批注。他看书的时候习惯把左手放在书页上,手指轻轻按着纸面,防止书页自己翻过去。他的手很大,手指很长,骨节分明。他年轻的时候这双手应该很好看,现在也好看,但多了很多东西——伤疤,老茧,墨渍。那些东西是岁月留下来的,每一样都有一个故事,每个故事都和他有关。

“师尊。”凌烬放下笔,看着他,“你手上那道疤,是怎么来的?”

沈砚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虎口处有一道旧伤疤,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些,已经不太明显了。“小时候,切菜切的。”

凌烬愣了一下。“你切菜?”

“嗯。”沈砚舟的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淡,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母亲病了,我做饭。”

凌烬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酸了一下。沈砚舟小时候做饭,他母亲病了,他站在灶台前,拿着一把比他的脸还大的菜刀,切菜。切到一半切到手了,血滴在菜板上。他找了一块布缠上,继续切。他不能让母亲知道他切到手了,她会心疼,会从床上爬起来,会抢过菜刀自己切。她病着,不能起来。他不能让她起来。他只能把手包好,不让血滴到菜里。她吃了那顿饭,不知道菜里有他的血。她不知道的事太多了,不知道他瘦了,不知道他累了,不知道他在外面受了多少苦。他什么都不说,她什么都不问。两个人都把对方瞒着,瞒了一辈子。

凌烬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很白,很瘦,指节分明。这双手没有切过菜,没有洗过碗,没有做过一顿饭。他从小在宫里有人伺候,在沈府也有人伺候。他从来没有为任何人做过一顿饭。沈砚舟为他做了很多事,杀人,打仗,受伤。他没有为他做过一顿饭,他连一碗面都不会煮。

“师尊,朕给你下一碗面。”凌烬忽然说。

沈砚舟抬起头看着他。“你会?”

“不会。学。”

沈砚舟沉默了一会儿。“好。”

九月十六,傍晚。凌烬批完了折子,站起来。“走,去御膳房。”

沈砚舟看着他。“去御膳房做什么?”

“下面。”

两个人走到御膳房的时候,御厨们正在准备晚膳,看到皇帝来了,吓得全跪下了。凌烬让他们起来,都出去。御厨们面面相觑,不知所措。福安在后面使眼色,他们才鱼贯而出,留下一间空荡荡的厨房。灶台上有锅,有碗,有筷子,有水,有面,有盐,有香油。凌烬站在灶台前看着那些东西,不知道先拿哪个。

沈砚舟站在他身后。也不说话。

凌烬拿起锅,放在灶上,往锅里舀了几瓢水。水多了,溢出来,流到灶台上。他又舀出来一些,用瓢不太利索,水洒了一地。他点着了火,火太大了,烧得锅底发黑。他调小了,火又灭了。他又点着,又调,来回几次,火终于稳住了。水开了,他把面下进去。面下多了,一大把,锅都装不下了。他用筷子搅了搅,面在锅里翻滚,像是一群白色的鱼在打架。

沈砚舟站在旁边看着,不说话。

凌烬不知道该煮多久,看着面在锅里翻,翻了一会儿觉得差不多了,把面捞出来。面太软了,坨成一团。他把面放在碗里,加了一点盐,滴了几滴香油。一碗面,清汤寡水的,面条坨了,盐放多了,香油滴少了。不好看,不好吃,但熟了。能吃,熟了就能吃。

他把面端到沈砚舟面前。“吃。”

沈砚舟看着那碗面,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吃了一口。嚼了很久,咽下去了。又吃了一口,又嚼了很久,又咽下去了。他把一整碗都吃完了,把汤也喝完了。他放下碗,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

“好吃吗?”凌烬问。

沈砚舟看着他。“好吃。”

凌烬知道不好吃,但他还是问了好吃吗,沈砚舟说了好吃。他知道沈砚舟在说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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