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妇人看到凌烬,笑了。“陛下来了。”
凌烬点了点头,把东西放在桌上。“沈大人的生日快到了。”
老妇人看着他。“他不回来的。”
“他会回来的。”
老妇人没有说话。她低下头,手指摩挲着桌上那壶酒的瓶颈,壶是粗陶的,表面粗糙,她的手指在壶面上慢慢移动,像是在抚摸一张很久不见的脸。
“朕来帮他过。”凌烬说。
四月十七,夜里,凌烬批完了折子,靠在椅背里看着沈砚舟。沈砚舟在看书,那本《山海经》他已经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了,书页起了毛边,边角卷曲着,像是一本被翻烂了的旧账本。
“师尊,明天朕去沈府。”
沈砚舟抬起头。“去沈府做什么?”
“批折子。在御书房批累了,换个地方批。”
沈砚舟看着他,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看不清。“好。”
四月十八,凌烬一大早就去了沈府。他带着福安,带着折子,带着笔和墨,还带着一个食盒。食盒里装着一碗面。面是御膳房做的,但他让御膳房的厨子照着老妇人的方子做的——清汤面,不放肉,不放菜,只放一点盐和几滴香油。简简单单的,和沈砚舟小时候吃的一样。
沈砚舟在书房里看书,看到凌烬走进来,放下书。“你真来了。”
“朕说了要来。”凌烬在对面坐下来,把食盒放在桌上。他没有打开,就那么放着。
沈砚舟看了一眼那个食盒,没有问里面是什么。凌烬也没有说。两个人各做各的事,一个批折子,一个看书。窗外的阳光从窗棂里照进来,落在地面上,金灿灿的。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像是无数细小的星星。御书房安静得像一幅画。
午时,凌烬放下笔,打开食盒,从里面端出一碗面。面已经有些坨了,从御书房到沈府,走了那么远的路,再好的面也会坨。汤也不热了,碗沿凉凉的。但面的形状还在,一根一根的,整整齐齐地码在碗里,像是有人用心摆过的。
“师尊,吃面。”凌烬把面放在沈砚舟面前。
沈砚舟看着那碗面,看了很久。他没有问这碗面是谁做的,没有问为什么今天要吃面,没有问凌烬为什么非要来沈府批折子。他都知道。他只是看着那碗面,看着那些坨了的面条,看着那层已经凝住的油花,看着碗沿那一圈蓝边。那圈蓝边和他家里用的碗一模一样。
他端起碗,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面已经凉了,坨了,不好吃。但他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吃,嚼很久才咽下去。他把整碗面都吃完了,端起碗把汤也喝完了,一滴不剩。
凌烬看着他吃,没有说话。沈砚舟放下碗,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
“好吃吗?”凌烬问。
沈砚舟没有回答。他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那只空碗。碗底还剩一点点汤,映着窗外的光,亮晶晶的。
“师尊,你母亲每年生日都会下一碗面。从早上放到晚上,从热放到凉。她等了你很多年了。”凌烬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今年她还在等。是朕替她把面端来的。明年,你自己去端。”
沈砚舟没有抬头。他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很吵。他听了一会儿那些鸟叫,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
“去哪?”凌烬问。
沈砚舟没有回答。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凌烬坐在书房里看着那扇开着的门。风吹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哗哗响。他按住纸张,等着。过了很久,沈砚舟回来了。他走进来,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封信,信封是旧的,纸色发黄,边角磨损得厉害,像是被人揣在怀里揣了很多年。他把信放在凌烬面前。
“你帮我看看。”沈砚舟的声音有些哑。
凌烬拿起信,拆开,抽出信纸。纸已经泛黄了,折痕很深,有几处已经磨破了。字迹歪歪扭扭的,和他母亲上次写来的那封很像。信写得很短,只有几行字。
“砚舟,娘知道你忙。娘不怪你不回来。但你瘦了。娘心疼。”
凌烬看完,把信纸折好放进信封里,放在桌上。沈砚舟坐在对面,低着头,看着那封信。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缩着,像是想抓住什么又够不到。
“师尊,你母亲不怪你。”凌烬顿了顿,“但她心疼你。”
沈砚舟低着头,没有接话。御书房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一轻一重。窗外的鸟叫停了,风也停了,整个世界都停了。
过了很久,沈砚舟抬起头,看着凌烬。“明年,我自己去。”
凌烬看着他。“好。”
沈砚舟端起那只空碗,放进食盒里,盖上盖子,把食盒推到一边。他拿起书,翻到之前看的那一页。凌烬拿起笔,继续批折子。御书房里又安静了,和以前一样。但凌烬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沈砚舟看了那封信,他说了“明年,我自己去”。他会去的,他会回到那间他很久没有回去过的屋子,看到他母亲。看到她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背更驼了,眼睛更浑浊了。她会站在门口看着他,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亮起一盏灯。她会说“回来了”,他会说“嗯”。和以前一样,什么都不用说,都知道。
窗外的阳光从窗棂里照进来,落在那只食盒上。食盒的盖子盖得很严实,但里面的面已经吃完了,只剩一只空碗。碗底还有一点点干了的汤渍,亮晶晶的,像是泪痕,又不是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