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捷报(第2页)

窗外有鸟叫,是麻雀,在廊檐下叽叽喳喳的,吵得很。他以前没注意过这些声音,打仗的那些天,他什么声音都听不到,只有喊杀声、惨叫声、鼓声、号角声。那些声音太大了,大到把世界上所有的声音都盖住了,他以为那些声音会永远响下去,响到他死的那一天。但它们停了。停了之后,这些小小的、细细的、平时根本不会注意到的声音就回来了,麻雀在叫,风在吹,蜡烛在烧,每一声音都在告诉他——仗打完了,你还活着。

三月十八,凌烬去了一趟城东。他提着食盒走在巷子里,青石板路面上有水渍,踩上去啪嗒啪嗒的。阳光从巷子口照进来,把整条巷子照得亮堂堂的。福安上前敲门,老妇人来开门。她看到凌烬,笑了,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那盏快要熄灭的灯又被人拨了拨灯芯,火苗跳了跳,又亮了起来。

“陛下来了。”她说。

凌烬点了点头,走进去,把食盒放在桌上。他打开盒盖从里面端出一碗粥,白瓷碗,碗沿有一圈蓝边。“腊八粥,腊八的时候太忙了,没来得及给您送。”

老妇人端起碗喝了一口,放下,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他瘦了。”她忽然说。凌烬看着她。她没有在看凌烬,目光穿过他落在他身后的某个地方。那个地方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面空白的墙,墙皮有些剥落了,露出里面灰黑色的砖。但她在那面墙上看到了一个人,一个瘦瘦的、高高的、不爱说话的人。那个人穿着深灰色的袍子,坐在御书房里看书,翻了一页又一页,从早上翻到晚上,从春天翻到冬天。他瘦了,从北边回来就瘦了,一直没胖回去。

“朕会看着他。”凌烬说。

老妇人看着他,笑了。那个笑容和沈砚舟不一样,沈砚舟的笑是在嘴角,弯一下就不见了,像是从来不存在过;她的笑是在眼睛里,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亮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很深很深的地方点了一盏灯,灯不大,光不强,但亮着。

凌烬走出巷子的时候天快黑了,福安打着灯笼在前面引路。“陛下,回宫吗?”

凌烬想了想。“去沈府。”

福安愣了一下,没有多问,灯笼往另一个方向转了。沈府的门房看到凌烬,愣住了,赶紧跪下磕头。凌烬让他起来走了进去。府里的路他太熟悉了,闭着眼睛都能走。他走到书房门口停下来,门是虚掩着的,烛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金线。他推开门,沈砚舟坐在里面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到凌烬放下书。

“你怎么来了?”

“朕来看看。”凌烬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着他。沈砚舟的脸还是那么瘦,颧骨还是那么突出,但眼睛下面的青黑淡了一些,嘴唇也不那么干了。他恢复了一些,比以前好了,但离“好了”还有很远。他的右臂已经完全好了,能写字,能翻书,能拿起任何他想拿的东西。但他的左腿还隐隐作痛,凌烬见过他走路的时候偶尔会顿一下,像是踩到了什么东西,其实什么都没踩到,是骨头在疼。他不会说,凌烬也不会问。

“看什么?”沈砚舟问。

“看你。”

沈砚舟看着他,没有说话。烛火在两个人之间跳动着,把那盆水仙的影子投在墙上,一盆花,两朵影,一朵在左,一朵在右。

凌烬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画着圈。“师尊,仗打完了,赵恒跑了,你什么时候回宫里?”问完之后他觉得自己有些可笑。沈砚舟每天都在宫里,每天都在御书房,陪他批折子。他没有离开过,他的意思是——你什么时候回来真正地住下。

沈砚舟沉默了一会儿。“不回了。”

“朕知道。”凌烬顿了顿,“朕就是问问。”

沈砚舟看着他在桌面上画圈的手指。凌烬画得很慢,一圈,两圈,三圈,每一圈都和上一圈差不多大小,很圆,接口处有一点点错位,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明天见。”沈砚舟说。

凌烬抬起头看着他。“明天见。”

他站起来,走出书房。月光从头顶照下来,把整条长廊照得发白。他走在月光里,影子跟在身后拉得很长很长,从脚下一直延伸到长廊的尽头。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的灯还亮着,沈砚舟的影子映在窗户上,一动不动。

他转过身,走出了沈府。春天的夜风还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不冷不热,刚好够让人精神一振。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还有远处不知道谁家烧柴火的烟气,和院子里那棵槐树正在发芽的涩味。这些味道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但他觉得好闻。

他上了马车靠着车壁闭上了眼。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辘辘的声音,在空旷的夜里传得很远,一下一下的,很慢,很稳。他听着那个声音,听着听着就困了。

“陛下,到了。”福安的声音把他叫醒。他睁开眼,马车停在了宫门口。月光从外面涌进来照在他脸上,白花花的,像是有人在他脸上泼了一盆水。

凌烬下了马车,走进宫门。月光跟在后面,一路跟着他走过长廊走过天井走过那棵槐树,一直跟到寝宫门口。他推开门走进去,月光被他关在了门外。屋里很暗,只有墙角那盏长明灯还亮着,发出昏黄的光,照在帐子上,照在枕头上,照在铜镜上。铜镜里映出他自己的脸,瘦了,眼睛下面青黑一片。

他脱了靴子,换上那双布鞋,走了两步。合脚,很舒服。他低头看着那双布鞋,鞋帮内侧绣着一枝梅花,红色的线在昏暗中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人在黑暗里点了一盏极小的灯。

十八岁的三月快要过完了。春天来了,花开了,仗打完了。他在等一个人,等那个人明天推开门走进来说“早”。他每天都在等,从八岁等到十八岁,等了快十年了,还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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