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没有给你做。”
沈砚舟沉默了一会儿。“她以前只给我做。”他的声音很平,和平时一样,但凌烬从那平静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别的东西——不是嫉妒,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说“她以前只给我做,现在给你做了,也好”。她心里装着另一个人了,那个人不是他的敌人,是他的学生,是他最重要的人。她给他做鞋,就是在替沈砚舟照顾他。
腊月二十三,小年。凌烬让人给城东的沈府送了很多东西,米面粮油,鸡鸭鱼肉,布匹棉花,还有一壶酒。不是宫里那种贡酒,是他在街上找了好久才找到的,一个老店自己酿的,不贵,但味道醇。他听沈砚舟说过,他母亲每年过年都要喝一小杯酒。她一个人坐在桌前,倒一杯酒,慢慢地喝,喝到杯子见底了,就放下杯子,坐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砚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凌烬知道。她在想他。想他小时候的样子,想他瘦,想他吃得少,想他怕她没得吃让着她。那些事已经过去很多年了,但她记得,记得比谁都清楚。她喝着酒,想着那些事,想着想着也许就笑了,也许就哭了。不知道,没有人看到过。她一个人过年,没有人看到她笑还是哭。
腊月三十,除夕。凌烬批完了今年最后一份折子,放下笔,靠在椅背里。沈砚舟坐在对面,手里拿着那本《诗经》。书已经很旧了,翻了很多遍,书页起了毛边,边角卷曲着。书签还是那片枯黄的竹叶。
“师尊,今晚守岁,你留下来吧。”
沈砚舟看着他。“好。”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福安进来把御书房里所有的灯都点上了。亮堂堂的,像是白天。那盆杜鹃开得正盛,红艳艳的,在灯光下像一团火。凌烬靠在椅背里,听着窗外的鞭炮声。噼里啪啦的,一阵一阵的。
“师尊,你今年回去看你母亲了没有?”
“没有。”
“为什么?”
沈砚舟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
凌烬知道他不是不知道,是不想说。他回去了,看到母亲的白发,看到她的皱纹,看到她那双浑浊的眼睛。他会心疼,会心软,会想留下来。但他不能留下来,他有大事要做。他选择了不回去,不回去就不用面对这些事。他用不回去来保护自己。凌烬没有戳穿他,有些事不需要说得太明白,明白了反而不好。
子时,新年到了。鞭炮声更密了,烟花一朵一朵地在夜空中炸开。凌烬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哗哗响。他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天空,烟花把半边天都染成了彩色。
“师尊,过了今天,朕就十八了。”凌烬没有回头。
沈砚舟站在他身后。“嗯,十八了。”
“不小了。”
“不小了。”
凌烬没有笑。看着烟花一朵一朵地炸开,红的,绿的,黄的,金的。每一朵都很短暂,炸开的时候很好看,灭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只留下一团烟,被风吹散。
“师尊,明年这个时候,朕还会在这里。”凌烬顿了顿,“你也会在这里。”
沈砚舟没有接话。但他站在凌烬身后,很近。近到凌烬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窗外烟花又炸开了一朵金色的,把整片天空都照亮了。凌烬在那片金色里看着窗户上沈砚舟的倒影,模糊的,但能看出来他在看着自己。那目光不重,但他能感觉到。他一直在感觉那道目光。从八岁感觉到现在,感觉了快十年了,还是没有习惯。不是不习惯被看,是不习惯被那样看。沈砚舟看他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他说不上来。不是温柔,温柔太轻了;不是心疼,心疼太软了。是某种更深的、更重的东西,像是一棵树在地下的根系,看不见,但支撑着整片天空。
凌烬转过身,看着沈砚舟。窗外的烟花在两个人脸上明灭,一亮一暗,一暗一亮。“师尊,新年好。”沈砚舟看着他。“新年好。”
两个人站在窗前,谁都没有动。风吹过来,把凌烬的衣袍吹起来,在身后飘着。沈砚舟伸出手,帮他把衣袍拢了拢,指尖碰到他的腰,凉凉的,短暂地停留了一下就收回去了。凌烬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腰,衣袍已经被拢好了,整整齐齐的,但那个凉凉的触感还留在那里,像是一个小小的印记。
“朕该回去了。”凌烬说。
沈砚舟看着他。“好。”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御书房。长廊里的灯亮着,昏黄的。月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地面照得发白。凌烬走在前面,沈砚舟跟在后面,脚步声一重一轻。走到寝宫门口的时候凌烬停下来,转过身,沈砚舟也停下来看着他。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
“明天见。”凌烬说。
“明天见。”
沈砚舟转身走了。凌烬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长廊尽头。夕阳不在,月光洒了一地,像是一层薄薄的霜。他站了一会儿,推开门走了进去。
寝宫里有暖炉。他脱了靴子,换上那双布鞋,走了两步。合脚,很舒服。他低头看着那双鞋,黑色的布面,白底。鞋帮内侧绣着一枝梅花,红色的线,在烛光里一闪一闪的,像是在跟他说话。他听不懂,但他知道那枝梅花在说什么。它在说——新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