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沈砚舟说。
凌烬低下头。他不想让沈砚舟看到他的表情,因为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也许是高兴,也许是难过,也许什么都不是。就是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轻,很轻,轻到像是没有动过。
十月初,天气凉了下来。凌烬换上了厚袍,沈砚舟也换上了厚袍。两个人隔着一张御案,各穿各的厚袍,各做各的事。那盆兰草被搬到了窗台上,晒得到太阳。叶子还是那么绿,绿得发亮,像是有人在上面刷了一层油。
沈砚舟这段时间来得比以前准时了。每天巳时到,酉时走,雷打不动。凌烬有时候想,这个人是不是把来御书房当作上朝了?每天准时来,准时走,中间做该做的事,说该说的话。但他知道不是。上朝是做给别人看的,来御书房是做给自己看的。
十月中旬的一个午后,凌烬批完折子,靠在椅背里。阳光从窗棂里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暖暖的。他闭着眼,听沈砚舟翻书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很稳,一下一下的,像是在给他丈量时间。每一页都是一个新的时刻,每一个时刻都是他生命中的一瞬。那些瞬间叠在一起,堆成了一天;一天一天地叠起来,堆成了一年;一年一年地叠起来,堆成了他的一生。他不知道自己的这一生会有多少页。
“师尊。”沈砚舟应了一声。凌烬没有睁开眼,“你翻到第几页了?”
沈砚舟看了看。“一百二十三。”
“好看吗?”
“还行。”
凌烬没有再问了。他闭着眼,听着翻书的声音。阳光落在他的眼皮上,透过薄薄的皮肤,变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色。他在那片橘红色里想着一些事情,想着想着就睡着了。他醒来的时候,身上盖着沈砚舟的外袍。袍子很大,盖住了他整个人,从肩膀一直盖到脚踝。领口有松木香,淡淡的,快要散了。他躺了一会儿,没有动。沈砚舟在对面看书,翻了一页,纸张的声音清脆而短促。
“醒了?”沈砚舟问。
凌烬坐起来,外袍从肩上滑下去,落在椅背上。他拿起外袍叠好,放在桌子一角。“朕睡了多久?”
“半个时辰。”
凌烬揉了揉脖子,脖子的骨头咔咔响了几声。他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太阳已经偏西了,阳光从金黄色变成了橘红色,把整间御书房照得像是在水里。
“朕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凌烬想了想。“忘了。”
他记得那个梦。他梦到那颗杏核发芽了,从土里钻出来,长成了一棵小树。小树很矮,只到他的膝盖,叶子是嫩绿色的,小小的,亮晶晶的。他蹲下来看那棵小树,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叶子。叶子很滑,很凉。然后他听到身后有一个声音说“会长大的”。他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那个人站在他身后,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沈砚舟看着他。凌烬看着他。
“朕没忘。”凌烬说,“朕记得。”
沈砚舟没有问他记得什么。他把外袍从桌上拿起来,穿上,系好腰带。
“该走了。”他说。
“嗯。”
沈砚舟走到门口停下来,转过身。“明天见。”
“明天见。”
门关上了。凌烬坐在御案后面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阳光从窗棂里照进来,落在他手背上。他把手翻过来,让阳光落在掌心里。掌心里有一道浅浅的印子。是沈砚舟握他的手留下的,已经过了很久了,印子还没有消。
他把手握成拳头,把那一小片阳光握在手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