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手,接住了一片正在飘落的树叶。树叶是嫩绿色的,还很小,叶脉清晰得像是一幅缩小了的地图。他看了两秒,把叶子放回了窗台上。叶子躺在那里,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一阵风把它吹了起来,在空中转了几个圈,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后看不见了。
凌烬看着那片叶子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他不知道叶子会落到哪里,也许落在某个人的肩上,也许落在某条河里,也许落在某座山上。不管落到哪里,它都是一片叶子,嫩绿色的,小小的,曾经在某个春天的上午,被一个人接住过。那个人记得它,就够了。
三月中旬,凌烬收到了第三封信。这一次的信很厚,有六页纸。沈砚舟在信上写了很多关于赵恒的事——他见了哪些人,说了哪些话,做了哪些事。不仅是赵恒本人,还有他的手下,他的幕僚,他的亲戚。沈砚舟把每一个人都写得很详细,像是一本花名册,带着批注的那种。
凌珂看得很慢,看到第六页的时候,发现最后一段字迹和前面不一样。前面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是写公文。最后一段的字迹潦草了很多,像是赶时间写的,又像是写的时候心情不太平静。最后一段写的是:“赵恒可能已经察觉了。他今天看我的眼神和上次不一样,多了一层东西,像是试探,又像是警惕。我会小心。你不用担心。”
凌烬盯着“你不用担心”四个字看了很久。沈砚舟让他不用担心,他怎么可能不担心?赵恒察觉了,沈砚舟在北边,一个人,周围都是赵恒的人。如果赵恒想对他做什么,他连跑都跑不掉。凌烬攥着信纸,指节泛白。他想立刻写信让沈砚舟回来,但他知道沈砚舟不会回来。事情还没办完,他不会回来。他说过,事办完了就回来。事没办完,不会回来。
凌烬把信锁进抽屉里,站起来,在御书房里走了两圈,走回去坐下,又站起来,又走两圈。福安在旁边看着,不敢出声。他走了好几圈,终于停下来,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天灰蒙蒙的,要下雨了。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灰色的天,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他不会有事的,他答应过会回来,他答应过的每一件事都做到了。答应定期写信,他写了;答应写详细,他写了;答应会小心,他会的。他说你不用担心,你就不要担心。
但凌烬还是担心。他控制不住自己。
三月底的一个傍晚,凌烬批完了所有的折子,站在窗前。夕阳落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他忽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不是福安的碎步,是靴子踩在金砖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沉稳有力。他转过身。
门被推开了。
沈砚舟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玄色的劲装,风尘仆仆,肩上、发顶落满了灰尘。脸比走的时候黑了一些,瘦了一圈,颧骨更突出了,下巴的线条更锋利了。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嘴唇干裂,看起来很久没有好好休息了。但他看着凌烬,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像是笑,又像是松了一口气。
凌烬看着他,没有说话。沈砚舟看着他,也没有说话。两个人隔着整个御书房对视。烛火在中间跳动着,把两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沈砚舟先动了。他走进来,走到御案前停下。“回来了。”声音有些哑,像是很久没喝水了。
凌烬看着他,“嗯。”
他本来想说很多话——想问你怎么瘦了,问你有没有受伤,问赵恒的事办妥了没有,问你为什么要站在门口不进来。但他看到沈砚舟站在面前、活生生地站在面前的时候,那些话就都不重要了。回来了就好。瘦了也好,受伤了也好,回来了就好。
沈砚舟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个油纸包,方方正正的,用麻绳捆着,外面沾着灰。凌烬拆开油纸,里面是一块糕点,方方正正的,表面撒着芝麻,烤得金黄,已经凉了。
“路上经过一个镇子,看到有人卖。”沈砚舟说,“上次你说不好吃,我换了一家。”
凌烬拿起那块糕点咬了一口。和上次一样——凉的,硬的,嚼起来费劲,甜味不太够,芝麻挺香。不好吃。但他把一整块都吃完了,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擦了擦手,然后把油纸叠好放在一边。
“好吃吗?”沈砚舟问。
“不好吃。”凌烬说,声音有点哑,“你下次别带了。”
沈砚舟看着他。“好。”
凌烬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画着圈。他想说“下次带我一起去”,想说“下次别一个人去了”,想说“下次早点回来”。但他是皇帝,皇帝不能跟臣子说这种话。所以什么都没说,只是低着头在桌面上画圈,看着自己画出一个个不圆的圈,然后一个接一个地擦掉。
沈砚舟没有走。他在对面坐下来,拿起那本《山水集》,翻到书签夹着的那一页。和以前一样,好像他从来没有离开过。
凌烬抬起头看着对面的人。烛火映在那张冷硬的脸上,把棱角分明的轮廓柔化了许多。他的睫毛很长,在烛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落在颧骨上,随着呼吸微微颤动。他瘦了,一个月不见瘦了一圈。那件深灰色的袍子穿在身上,肩线处有些空,像是衣服变大了,又像是人变小了。
凌烬把那些细节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什么都没有说。他拿起一份折子,翻开,开始批。和以前一样——蘸墨,落笔,写字。御书房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声音,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梢的声音,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一轻一重,此起彼伏,像是两股细流汇入了同一条河。
批完折子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凌烬放下笔,揉了揉手腕。沈砚舟也放下了书,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转过身。“明天见。”
凌烬看着他。“明天见。”
门关上了。凌烬坐在御案后面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把手伸进口袋里。口袋里有一块肉干,沈砚舟上次带回来的,他一直没吃完,留了一条放在口袋里。肉干已经很硬了,硬到咬起来费牙,但他还是咬了一口,嚼着,慢吞吞地嚼,嚼到嘴里都是烟熏的味道。
他站起来,吹灭了蜡烛,走出御书房。月光从头顶照下来,把整条长廊照得发白。他走在月光里,影子跟在身后,拉得很长很长。走到寝宫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长廊空荡荡的,没有人,但他知道有人走过——地面上有脚印,靴子踩出来的,纹路清晰,深深浅浅的,一路延伸到御书房的方向。
他沿着那行脚印看过去,再看过来。脚印在这里拐了个弯,往沈府的方向去了。沈砚舟回来了,他走在前面,凌烬走在后面,隔着很远的距离,但他们的脚印在同一个地方。月光照着那些脚印,把它们照得很清楚。明天早上,这些脚印就会被内侍们擦掉,干干净净的,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凌烬知道它们存在过。
他转过身,推开门,走进了寝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