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好。”沈砚舟说。
凌烬愣了一下。沈砚舟从来没有跟他说过“新年好”。他们之间不用说这些客套话——他知道沈砚舟希望他新年好,沈砚舟也知道他希望沈砚舟新年好,两个人都知道,就不需要说了。但沈砚舟今天说了,也许是因为今天是除夕,也许是因为他今天心情好,也许是因为他想听凌烬也说一遍。
“新年好。”凌烬说。
沈砚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瞬。窗外的天已经黑了,福安进来把御书房里所有的灯都点上了,亮堂堂的,像是白天。那盆水仙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白,白得发亮,像是用雪堆出来的。
“今晚宫里守岁,师尊留下来吧。”凌烬说。
沈砚舟看着他。“好。”
御书房里没有别人。福安把茶水和点心备好就退出去了,其他的内侍和宫女都被打发走了。整间御书房只有他们两个人,两盏灯,一盆水仙,两杯茶。窗外的远处有鞭炮声,噼里啪啦的,一阵一阵的,像是有人在炒豆子。声音很远,闷闷的,像是隔着一层棉花。
凌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师尊,你以前除夕怎么过的?”
沈砚舟想了想。“一个人在府里,看书。”
“不看灯?”
“不看。”
“不放鞭炮?”
“不放。”
凌烬看着他。他想象不出沈砚舟一个人坐在府里看书过除夕的样子。外面在放鞭炮,别人家在团圆,他一个人坐在书房里,面前一盏灯,一本书,安安静静的,好像这个世界和他没有关系。也许他真的觉得这个世界和他没有关系。他在这个世界里,但他不融入,不参与,不让自己陷进去。他站在岸边看这条河,河水从他脚下流过,但水不沾他的鞋。
“今年不一样了。”凌烬说。
沈砚舟看着他。“嗯,不一样。”
凌烬不知道这个“不一样”是什么意思——是说他今年不是一个人了,还是说今年的除夕和往年不同,还是说别的什么。他没有问,他怕问了之后,沈砚舟说出来的答案不是他想要的,或者是他太想要的。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有些凉了,苦味重了一些。
窗外的鞭炮声越来越密。凌烬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哗哗响。他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天空,烟花一朵一朵地炸开,红的,绿的,黄的,金的,把半边天都染成了彩色。每一朵烟花都很短暂,炸开的时候很好看,灭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只留下一团烟,被风吹散。
“好看。”凌烬说。
沈砚舟站在他身后。“嗯。”
凌烬转过身,沈砚舟站在他身后很近,近到他能看清沈砚舟衣领上的纹路。他退了一步,靠在窗框上。沈砚舟没有再靠近,也没有后退,就站在那里,看着凌烬。烟花的光在他脸上明灭,一亮一暗的,像是在用光在画画——画他的眉骨,画他的鼻梁,画他的嘴唇,画他的下巴。
凌烬在那片明灭的光里看着沈砚舟的脸,觉得很近。不是距离的近,是心里的近。像是两个人之间所有的隔阂都没有了,所有的防备都放下了,所有的伪装都撕掉了。他就是他,沈砚舟就是沈砚舟,两个人站在除夕的窗前,烟花在头顶炸开,风从身后吹来,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师尊,过了今天,朕就十五了。”凌烬说。
沈砚舟看着他。“嗯,十五了。”
“不小了。”
“不小了。”
凌烬笑了。不是嘴角微弯的那种笑,是真的笑了,露出牙齿的那种笑。他很少这样笑,在沈砚舟面前更少。但他今天笑了,因为今天是除夕,因为他十五了,因为沈砚舟站在他面前,对他说“不小了”。不是敷衍,不是客套,是真的觉得他不小了。在沈砚舟眼里,他已经不是那个需要处处保护的小孩了。他是个大人了,一个可以独当一面、可以自己做决定、可以为自己负责的大人。
凌烬把笑容收了一些,但还是弯着嘴角。他转过身,看着窗外的烟花。又有一朵大烟花炸开了,金色的,把整片天空都照亮了,亮得像是白天。他在那片金色里看到了沈砚舟的倒影——映在窗户上,模糊的,但能看出来他在看着自己。那目光不重,像是一片落叶,轻飘飘的,但落在心里就有了分量。
“师尊,明年还会来吗?”凌烬没有回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会。”沈砚舟说。
“后年呢?”
“会。”
“大后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