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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信(第2页)

“嗯,不好。”凌烬抬起头看着沈砚舟的脸,烛火映在那张冷硬的脸上,把棱角分明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色。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没有任何异样,但凌烬注意到他的耳朵有一点点红——不是羞红的,是被风吹的。

“下次画好一点。”凌烬说。

沈砚舟看着他,没有说话,但他那总是冷淡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一闪而过——像是春天的湖面上,被风吹起的涟漪,很轻,存在了一瞬就消失了。但那存在过的一瞬间,凌烬看到了。他甚至觉得那不是涟漪,那是一声叹息,或者是叹息之后剩下的东西,还没来得及收回眼底的、柔软的东西。

凌烬低下头继续看折子,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比上次大了一些。他没有刻意让它消失,就那么弯着,批完了一份折子,又批了一份。沈砚舟也没有看书,就那么坐着,看着凌烬批折子。御书房里很安静,安静到凌烬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太大了,大到沈砚舟一定能听到。他听到也没有关系——他的心跳只是比平时快了一点点,快到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出来。沈砚舟会不会仔细听?也许不会,也许他在听别的声音——窗外的鸟叫,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蜡烛燃烧的滋滋声,哪个都比心跳声大。但他听到的那个心跳声,是这些声音里唯一一个有体温的。

凌烬放下笔,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个荷包,藏蓝色的,绣着一枝梅花。梅花的枝干是银灰色的线,花朵是白色的丝线,用了好几种针法——他学了很久,拆了好几次重绣,绣到手被针扎了好几个洞。荷包很小,里面的空间不大,装不了什么东西,但他还是做了,缝了收口,穿了两根带子,可以系在腰带上。

“给你。”凌烬把荷包推到桌子对面。

沈砚舟拿起来看了看。荷包绣得不算好,针脚不均匀,有些地方密有些地方疏,梅花的形状也有些歪,但能看出来绣的人很用心——每一针都扎得很深,线拉得很紧,收口处打了死结,好几层,怎么都拽不开。

“你绣的?”沈砚舟问。

“嗯。”凌烬低下头,拿起一份折子挡住自己的脸,“不好看就别戴。”

沈砚舟没有说好看还是不好看。他把荷包系在了腰带上,和玉佩挂在一起。藏蓝色的荷包挨着白玉的佩,一个素一个艳,一个暗一个亮,放在一起意外地协调,像是本就应该在那里。

凌烬从折子后面露出一只眼睛看了一眼。他看到了,收回目光,继续看折子。

沈砚舟戴着那个荷包,坐着看了一会儿书,站起来走到窗前,又走回来坐下。他走动的时候荷包在腰间轻轻晃动,藏蓝色的布料在烛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梅花像是在夜里悄悄开放。凌烬的目光追着那个荷包走了一路,从桌前到窗前,从窗前到桌前,像是一只被线牵着的风筝——线很短,短到飞不高,但已经够了。

沈砚舟又站起来。“该走了。”

“嗯。”

沈砚舟走到门口,停下来,转过身。凌烬看着他,沈砚舟看着他,两个人隔着整个御书房对视。烛火在中间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隔着的距离比之前近了很多,影子已经挨在一起了,肩膀靠着肩膀,像是在并肩站着。

“荷包。”沈砚舟说,“谢谢。”

门关上了。凌烬坐在御案后面,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把手伸进口袋里。口袋里有一块肉干——沈砚舟上次带回来的,他一直没吃完,留了一条放在口袋里,想起来就咬一口。肉干已经很硬了,硬到咬起来费牙,但他还是咬了一口,嚼着,慢吞吞地嚼,嚼到嘴里都是烟熏的味道。

他想起今天沈砚舟帮他批折子时用力写字的样子,想起他耳朵上那一小片红,想起他戴着荷包在御书房里走来走去的样子。不是为了给他看,就是戴着,像一个很自然的人戴了一个很自然的东西,自然到不需要解释,自然到谁都不会多看一眼。但凌烬多看了好几眼。每一眼都记住了,记在心里,和那些信、那把钥匙、那根头发、那朵槐花放在一起。抽屉快满了,但心里的那个抽屉还没有满。他心里有很多抽屉,每一个都很深,深到可以放很多东西。

他把最后一口肉干咽下去,拿着帕子擦了擦手指,站起来,吹灭了蜡烛,走出了御书房。长廊里的灯已经灭了大半,月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地面照得发白。他走在月光里,影子跟在身后,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长廊尽头的黑暗里。

走到寝宫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长廊空荡荡的,没有人,但他知道有人走过——地面上有脚印,靴子踩出来的,纹路清晰,深深浅浅的,一路延伸到御书房的方向。他沿着那行脚印看过去,再看回来,脚印在这里拐了个弯,往沈府的方向去了。

凌烬站在门口,看着那行脚印慢慢变淡。月光把脚印照得很清楚,每一道纹路都清清楚楚,但随着时间流逝,那些脚印会慢慢变浅,变淡,最后消失,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但在他记住它们的这段时间里,它们就在那里,真实地、确凿地在那里,每一个脚印都是一个字,连起来就是一句话。

那句话,他会记住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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