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安把灯点上,退到门口等着。
凌烬在书架间慢慢走,手指划过一排排书脊。大部分书上都落了灰,他的指腹在灰尘里留下了一道道清晰的痕迹,像是用笔在纸上写字,一笔一划的。他走到最里面那排书架前,停了下来。
这排书架上放的不是书,是卷轴。他抽出一个,展开——是沈砚舟的字。沈砚舟年轻时写的字和现在不一样,那时候的笔锋更凌厉,更有攻击性,像是一把刚出鞘的刀,每一笔都在纸上刻出深深的凹痕。不像现在,现在的字虽然也冷硬,但有一种收敛的、克制的力量,像是刀入鞘了,锋芒还在,但不轻易示人。
凌烬把这个卷轴卷好,放回去,又抽出一个。是沈砚舟画的山水。画得不好,比他的字差远了,山不像山,水不像水,但他画得很认真——每一笔都用了很大的力气,墨色浓淡变化不大,像是在临摹别人的画,但临得不太像。
他以前不知道沈砚舟还会画画。在沈府住了五年,从来没见过沈砚舟动笔。这几幅画被收在藏书阁最深的角落里,落满了灰,显然很久没有人动过了。沈砚舟自己大概都忘了把它们放在这里。
凌烬把画轴卷好,放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来这里不是找东西的。他只是不想回寝宫。寝宫太大了,太安静了,太像一个“皇帝”应该待的地方。在这间落满灰尘的藏书阁里,他可以不用当皇帝。可以只是凌烬,一个被师尊带大的、正在想念师尊的人。
他在地板上坐下来,靠着书架,闭上眼。
雨声从屋顶传来,沙沙沙,沙沙沙,细细密密的,像是什么东西在生长。也许是春天的草木,也许是他心里那些压不住的念头。
凌烬在藏书阁坐了一个时辰,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了出去。福安还站在门口,灯笼里的蜡烛已经换了一次了。
“回宫。”凌烬说。
“陛下明天还要上朝,早些歇息。”
凌烬没有回答。他走在长廊里,雨还在下,打在伞面上,嘭嘭嘭的,比直接打在瓦片上要闷一些,像是有人在隔着被子敲鼓。脚步声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每一步都带着一点水花。
他忽然停下来,看着长廊尽头的那片黑暗。雨幕中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无尽的黑暗,和黑暗里细密的雨丝,在灯笼的光里像是无数根银色的线,从天到地,一根接一根,没有尽头。
“师尊现在到哪了?”他问。
福安想了想:“沈大人骑马出城,这会儿应该走了二百里了。”
二百里。不算太远,但也不近。远到凌烬想他够不着,近到他觉得沈砚舟明天就能回来。
“走吧。”凌烬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第二天早朝,凌烬在朝堂上做了一件事——他擢升了三个官员。一个是去年在西南处理土司事务有功的,一个是吏部考绩第一的,还有一个,是沈砚舟的旧部。没有人想到他会擢升沈砚舟的旧部。这个动作太明显了,明显到所有人都看懂了——陛下这是在向沈砚舟示好,意思是“你不在的时候,你的人朕不会动,反而会重用”。
下朝之后,凌烬回到御书房,把朝冠摘下来放在桌上,帽子很重,压在头上久了脖子酸,他揉了揉后颈,骨头咔咔响了两声。福安端了茶来,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发现是牛乳。温的,碗沿还是热的。
“谁让准备的?”凌烬问。
福安低着头:“沈大人走之前吩咐的,说陛下最近瘦了,睡前要喝一碗。”
凌烬握着碗,碗沿的温度透过瓷壁传到指尖,温热的,不烫不凉。他低头喝了一口,很滑,很暖,带着一点点甜。和沈砚舟亲手端来的一模一样,但他知道不是同一个人端来的。碗沿上没有沈砚舟手心的温度,没有那种从手心传到碗沿的、带着薄茧的粗粝感。
他喝完最后一口,把碗放下,碗底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御书房里听起来格外清楚。
“福安。”
“老奴在。”
“以后每天晚上都准备一碗。”
“是。”
御书房里安静了。凌烬坐在龙椅上,面前是一摞折子,旁边是一盏快要燃尽的蜡烛,窗外是阴沉沉的天。他拿起笔,蘸墨,落笔。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沈砚舟在的时候一样。
但他的心里多了一个东西——一个倒计时。
沈砚舟说半个月。十五天。
今天是第二天,还有十三天。他在心里把这个数字默念了一遍,然后低下头,开始批折子。笔尖在纸上刷刷地走,字迹和平时一样工整,只是“准”字最后一笔的弧度,比沈砚舟在的时候稍微大了那么一点点。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写。像是手里那支笔有了自己的想法,不听使唤了,写出来的字也变了样子,不再是原来的样子,但又说不出是哪里不同。可能是那一横更长了,可能是那一竖更直了,可能是起笔和收笔之间,少了一点犹豫,多了一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