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舟没有说行,也没有说不行。他从凌烬手里拿过笔,在纸上加了一行字:“另派京官一名,全程监督,专折奏报。”
凌烬看着那行字,忽然明白了。派京官去,不光是为了监督粮食发放,更是为了盯着地方官——怕他们克扣,怕他们拖延,怕他们把朝廷的好事办成坏事。沈砚舟做事,永远比他想得远一步,不是一步,是半步,不多不少,刚好够他看着凌烬,又不让凌烬觉得他是在替自己做决定。
“朕想到了。”凌烬说。
沈砚舟看了他一眼,把笔还给他。“嗯。”
凌烬重新誊写了一份旨意,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墨是新磨的,很浓,写在纸上乌黑发亮,像是刻上去的。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拿起来吹了吹墨迹,折好,递给福安。
“发出去。”
福安接了旨意,快步走了。御书房里又安静了,只剩下两个人,隔着一张御案,各自坐着。
凌烬忽然想起一件事。“师尊,你上次说,你杀的人是因为该死。”他看着沈砚舟的脸,想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看出点什么,“那死在西南的土司兵,如果真打起来,他们该死吗?”
沈砚舟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御书房里很安静。窗外的雪已经停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雪地上,白茫茫的光反射进来,把御书房照得很亮。凌烬的脸在这片白光里显得很白,不是那种健康的白色,是那种很久没有好好晒太阳的、透着青的白。他眼底的青黑还在,粉盖不住,在白光里反而更明显了,像是被人用淡墨在眼下画了两笔。
沈砚舟沉默了很久。久到凌烬以为自己不会得到答案了。
“没人该死。”沈砚舟说。
凌烬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但如果有人要伤害你,”沈砚舟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可以死。”
凌烬低下头,盯着桌上的纸。纸上还有他刚才写废的那团纸留下的痕迹,纸纤维被揉皱之后再怎么压都压不平,留下了一圈一圈的纹路,像是树的年轮,又像是水面的涟漪。他的目光落在那圈纹路上,但什么都没在看,脑子里全是沈砚舟刚才那句话。
如果有人要伤害你,可以死。
这句话,沈砚舟不是说给他听的,是说给他自己听的。这是一个承诺,也是一个诅咒——承诺他会永远挡在凌烬前面,诅咒他自己永远洗不干净手上的血。他不知道沈砚舟说这句话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因为他没有抬头。
他不敢抬头。怕看到沈砚舟脸上的表情,也怕沈砚舟看到他脸上的表情。
“师尊。”他说,声音有点哑。
“嗯。”
“你手上有多少人的血?”
这一次,沈砚舟没有回答。不是因为不知道怎么答,是因为答案太长了,长到说不完,长到凌烬不会想听。凌烬也没有追问。他知道答案,他只是想听沈砚舟亲口说出来。沈砚舟不说,他也知道。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不知道坐了多久,窗外的光从白变成了黄,太阳在移动,从东边的窗棂移到了西边的窗棂,光斑在地上慢慢爬行,从御案腿爬到了墙角,然后消失了。
福安进来掌灯,看到两个人都没说话,也没敢多嘴,把灯点上了就退了出去。烛火跳了几下,稳住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和以前一样,中间隔着一小段空白。
那空白不大,但足够一个人站在里面。
凌烬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了宋衍。那个被沈砚舟送去边关的少年,现在已经是游击将军了。他想起沈砚舟说过的四个字——“他是他自己的人。”又想起今天沈砚舟说的——“如果有人要伤害你,可以死。”
两种对待,同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