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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常(第1页)

六月初十,沈砚舟去了城东。不是凌烬催他去的,是他自己去的。早上在御书房看了一会儿书,忽然站起来,说“我出去一趟”,就走了。凌烬正在批折子,头都没抬,只“嗯”了一声。他知道沈砚舟去哪,去城东,去那间青砖灰瓦的宅子,去看那个头发全白、背驼了、眼睛浑浊了的老妇人。他应该昨天就去的,凌烬说了“明天就去”,他没有去。今天去了,迟了一天。迟了一天也是去了。他会推开门,看到老妇人在院子里浇花,那把旧水壶拿在她手里,水从壶嘴里流出来,细细的,像一条银线。她会转过身,看到他,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亮起一盏灯。她会说“来了”,他会说“嗯”。和上次一样,什么都不用说,都知道。

傍晚的时候沈砚舟回来了。他走进御书房的时候凌烬正在批最后一份折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批。沈砚舟在对面坐下来,没有说话。凌烬批完折子放下笔,看着他。沈砚舟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凌烬注意到他的眼睛和走之前不一样,多了一点什么东西。说不上来,像是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石头,表面还是冷的,但里面已经有了温度。你摸上去感觉不到,但你知道它在慢慢变暖。

“吃了什么?”凌烬问。

“面。”

“你母亲下的?”

“嗯。”

“好吃吗?”

沈砚舟看了他一眼。“好吃。”

凌烬没有再问了。他低下头把批好的折子摞整齐,推到桌子一角。窗外天快黑了,福安进来掌灯。烛火跳了几下,稳住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挨在一起。

六月十二,沈砚舟又去了城东。这次没有在御书房看书看到一半才去,是批完了折子去的。凌烬批完了今天所有的折子,他批完了今天所有的书页。两个人同时放下笔和书,对视了一眼。沈砚舟站起来,凌烬以为他要走,他也站起来准备说“明天见”。沈砚舟说“我去城东”,凌烬愣了一下,又坐下了。

“去吧。”

沈砚舟走了。凌烬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面前是空荡荡的桌面,旁边是一盏燃着的蜡烛。窗外有鸟叫,是麻雀,在廊檐下叽叽喳喳的。他听了一会儿那些鸟叫,觉得太吵了,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关上了。安静了。太安静了。他站了一会儿,又推开窗户,鸟叫又涌进来。他站在窗前听着那些鸟叫,听着听着就想起了沈砚舟。那个人现在在城东,在老妇人家里,也许在院子里坐着,也许在屋里坐着,也许什么都不坐,就站着。

凌烬不知道,但他想在那里——在那间院子里,在那把旧藤椅上,在沈砚舟旁边。他不是皇帝,不是凌烬,就是一个人,一个坐在那里陪另一个人的人。那个人是他师尊,是他最重要的人,他想陪着他去见他母亲,看他吃面,看他叫他母亲“娘”。他叫了吗?凌烬不知道。他叫不出口。他叫“母亲”,叫“您”,叫什么都不叫“娘”。那个字太软了,软到他觉得从自己嘴里说出来不像是真的,像在演戏,演一个孝顺的儿子。他确实是孝顺的儿子,但他不会演。他只会做,做了很多年。每年让人送东西回去,衣服,吃的,用的,什么都送,自己不回去。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怕回去就舍不得走了。他走了,母亲会难过;他不走,母亲也会难过。母亲难过是舍不得,他难过也是舍不得。两个人都舍不得,但都不说。他忍住了,母亲也忍住了。两个人隔着几百里路,各自忍着。

凌烬把窗户关上,走回御案后面坐下。他拿起笔铺开一张纸,写了一行字:“师尊,你母亲种的月季开了,红的,很好看。”写完之后他看了看,把纸折好放进抽屉里。

六月十五,沈砚舟去城东,凌烬也跟着去了。不是事先说好的,是沈砚舟走到门口的时候,凌烬也站起来跟在他后面。沈砚舟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继续往前走。两个人骑马去城东,一前一后,马蹄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巷子里的风从前面吹来,带着槐花的香味,甜丝丝的,又不会太腻。

老妇人看到凌烬的时候笑了。“陛下来了。”

凌烬点了点头,走进去,在院子里坐下来。沈砚舟也坐下来,坐在那把旧藤椅上。老妇人进屋里端了两碗茶出来,一碗给凌烬,一碗给沈砚舟。茶很淡,杯子是旧的白瓷,边沿有一个缺口。凌烬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沈砚舟端起来也喝了一口,放下。两个人喝同一壶茶,同一个动作,先后差了几息。

老妇人看着他们,笑了。那个笑容和以前不一样,以前是看到凌烬高兴,看到沈砚舟高兴。这次是看到他们两个在一起,高兴。她的眼睛在那两个人之间来回移动了几次,就定住了,看着他们并排坐着的样子,看了很久。

“陛下,你瘦了。”她忽然说。

凌烬愣了一下。老妇人看着他的脸,目光在他颧骨上停了一下。“你也瘦了,多吃。”

凌烬低下头。“嗯。”

沈砚舟在旁边没有说话,风吹过来,月季的花瓣落了几片,落在凌烬的袖子上。他没有拂掉,就那么让花瓣贴着,粉红色的花瓣贴着深色的衣料,像一枚小小的印章。

中午,老妇人留他们吃饭。不是面,是几个菜。一个炒青菜,一个蒸蛋,一碗鸡汤。菜不多,但每一样都做得很用心。青菜切得整整齐齐,长短差不多;蒸蛋嫩得像豆腐,勺子舀下去颤巍巍的;鸡汤上面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香气扑鼻。

凌烬端起碗,吃了一口。好吃。不是御膳房那种精致的好吃,是家里的那种好吃。说不清哪里好,就是让你想多吃几口,一碗不够再来一碗,吃饱了还想再撑一下那种好。

沈砚舟也吃,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和平时一样。但他碗里的饭添了两次——凌烬注意到了,平时他在宫里只吃一碗,在这里吃了两碗。不是宫里的饭不好吃,是这里的饭对胃口,对的是他从小吃到大的那个胃口。那个胃口被养了很多年,养成了习惯,不管他走多远,吃多少山珍海味,那个习惯都在。

老妇人看着他添第二碗饭,笑了。那个笑容比之前都大,大到嘴都合不拢,露出了几颗还剩下的牙。她什么话都没说,但眼神里的满足像是整间屋子都要溢出水来。凌烬忽然明白了——她要的不是他回来吃面,是他在这里能多吃一碗饭。瘦了,多吃。吃了,就不瘦了。简单得像地上画的一条直线,不带拐弯。

吃完饭,凌烬帮着收拾碗筷。老妇人不要他收,他非要收。两个人你推我让,最后还是老妇人让步了。凌烬把碗筷端到厨房,放在水盆里,开始洗。他不会洗碗,在宫里从来没洗过。碗太滑了,几次差点从手里滑出去。他洗得很慢,一个碗洗半天。

沈砚舟站在门口看着他洗。“你不会洗。”

“朕会洗。”

沈砚舟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碗,自己洗。他洗得很快,很干净,每一个碗都洗得水珠挂在碗壁上,不聚不散。凌烬站在旁边看着他的手,那双手在冷水里泡得发红,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这双手写过很多字,杀过很多人,洗过很多碗。凌烬不知道他洗过多少碗,也许在他不知道的那些年里,他洗过很多。在沈府的时候自己洗,在宫里的御书房里不用洗,在这里洗。在老妇人这里,他还是儿子,不是沈大人,不是师尊,是儿子。儿子要洗碗,天经地义。

凌烬看着他洗完最后一个碗,把碗摞好放进碗柜里。他的动作很轻,碗和碗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瓷器声,叮的一声,像极了风吹动檐下风铃的声音,短促却好听。

天快黑的时候,凌烬和沈砚舟离开。老妇人送他们到门口,站在那里,风吹着她的衣角。沈砚舟走出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过几天再来。”沈砚舟说。

老妇人笑了。“好。”

凌烬骑在马上走出巷子,回头看了一眼。老妇人还站在门口,她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他转回头,跟在沈砚舟后面,马蹄声哒哒哒的,在空旷的暮色里传得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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