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个“随意”不是放松的那种随意,是要上路的那种随意。
凌烬心里咯噔了一下。
“师尊要出门?”
“嗯。”沈砚舟说,“南边出了点事,要去处理。少则十天,多则半月。”
凌烬的手指在茶碗盖上轻轻摩挲了几下。瓷器的触感光滑冰凉,和沈砚舟手指上的薄茧完全不同。
“什么事?”他问。
“不是什么大事。”沈砚舟顿了一下,“但需要我去。”
凌烬知道沈砚舟在说谎。不是什么大事,就不需要沈砚舟亲自去。沈砚舟亲自去的,一定是大事。而且是那种——不能通过别人办的事。
就像那些“闭关”的日子。
他忽然想起八岁那年秋天的血迹,想起沈砚舟袖口上那块暗色的印记。想起那个人若无其事地接过他递过去的茶,慢慢喝了一口,眼睛里没有半点波澜。
“好。”凌烬说,声音很轻,“师尊路上小心。”
沈砚舟看着他。
烛火把凌烬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十三岁的少年坐在宽大的龙椅上,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起,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他的手指还在摩挲茶碗盖,一圈一圈的,停不下来。
“凌烬。”沈砚舟叫他。
凌烬抬起眼。
“我不在的时候,”沈砚舟的声音不高不低,但在空荡荡的寝殿里听得很清楚,“那些弹劾我的折子,你打算怎么办?”
空气好像凝固了一瞬。
凌烬摩挲茶碗盖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沉默了几息,然后把手从茶碗上拿开,放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叠在一起,指尖互相搭着,整整齐齐的。
“师尊怎么知道有人弹劾您?”凌烬问,语气里带着一点好奇,好像真的不知道答案。
沈砚舟没有回答。
两个人隔着御案对视,一个站在那儿,一个坐在那儿。寝殿里很安静,只有蜡烛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灯芯烧到了一个小疙瘩。
凌烬先移开了目光。他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膝盖上的手,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腹上有薄薄的茧——写字磨出来的。
“朕把那些折子锁起来了。”他说,声音不大。
“锁在哪儿了?”
“柜子里。”
“钥匙呢?”
凌烬顿了顿:“福安拿着。”
沈砚舟没有再问了。他站在那里,看着凌烬低着头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孩子比他想象的还要聪明。把折子锁起来,钥匙交给福安——不是不处理,是暂时不处理。不是护着沈砚舟,是还没有想好怎么处理。这个态度,既不会让人觉得他对权臣言听计从,也不会让人觉得他有心要剪除权臣。
进可攻,退可守。
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能想到这一层。
沈砚舟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他应该欣慰——这孩子终于长出了爪牙,不再是那个需要他挡在前面的人。可他心里有一个角落,小小的,不太起眼的角落,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是失落。
他不承认那是失落。
“做得对。”沈砚舟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