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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常(第1页)

沈砚舟回来之后,日子又回到了从前的样子。他每天进宫,在御书房陪凌烬批折子,偶尔说几句话,大部分时间各做各的事。凌烬批折子,他看书或者处理自己的公务。两个人隔着一张御案,不远不近,不说话也不觉得尴尬,安静得像两棵挨着长的树,根系在地下交缠,地面上各自沉默。

但凌烬注意到一些小事。

沈砚舟回来后,走路的时候左腿偶尔会拖一下,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坐久了站起来的时候,左手会不自觉地扶一下桌沿。他喝茶换成了左手——以前一直是右手。有一次他伸手去拿桌上的折子,手臂抬到一半顿了一下,换了左手去拿,右手垂在身侧,像是举不起来了。

凌烬把这些细节看在眼里,没有问。他知道问了也没用,沈砚舟会说“没事”。他只是在每天沈砚舟走后,把福安叫来,问一句:“沈大人出宫的时候,走路还好吗?”福安每次都说“还好”,但凌烬从福安的语气里听出了不一样的东西——有时候是“真的还好”,有时候是“不太好但不敢说”。

沈砚舟回来的第五天,凌烬让太医院配了一副治外伤的药膏,装在白瓷瓶里,放在御案右上角。他没有说这是给谁的,沈砚舟来的时候看到了,看了一眼,没问。第二天,药膏少了一半。凌烬没有问沈砚舟用没用,沈砚舟也没有说。

两个人之间有一种默契——我知道你受伤了,你知道我知道,但你不说,我也不问。药膏放在那里,你用不用是你的事,我放在这里是我的事。

三月下旬,朝堂上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御史台有人上书,说沈砚舟“私调边军”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朝廷要有态度,不然以后谁都敢不奉诏就调兵。折子写得很委婉,没有直接弹劾,但意思很清楚——沈砚舟做错了事,皇帝不能装没看见。

凌烬看了折子,批了四个字:“知道了,搁。”

福安捧着折子愣了半天。“搁”就是放着不处理。不处理比处理更狠——处理了,不管是罚是赏,都有一个结果;搁着,就是悬在那里,让人猜不透皇帝的心思。你猜不透,就不敢乱动。

凌烬知道这份折子不是王御史的人上的——王御史已经贬了,八皇子还被关着。上折子的人没有后台,是真的觉得沈砚舟做得不对,想讨一个说法。凌烬不怪他,但不怪不代表要顺着他的意思做。他需要用这种“搁置”的方式告诉所有人:沈砚舟的事,朕说了算。

沈砚舟知道这件事后,什么都没说。他每天都来御书房,坐一个时辰或者两个时辰,有时候批折子,有时候只是坐着看书。凌烬发现他最近在看一本很厚的书,封面写着《山川志》,讲的是各地的地理风物,厚得像一块砖头。他翻得很慢,好几天才翻十几页,每一页都看得很仔细,像是在研究什么。

“师尊最近在看地理?”凌烬有一天忍不住问。

“嗯。”沈砚舟头都没抬,“随便看看。”

凌烬没有再问。但他注意到沈砚舟看的那一页,讲的是西南某地——就是他去过的那个地方。他想知道那个地方有什么,值得沈砚舟翻这么多天的书。也许是那里的山川形势,也许是那里的风土人情,也许是他去那里做的那件事,需要他回来之后再查资料才能完全搞明白。

沈砚舟做事,从来不是只做一步。

四月,天气终于暖和了。院子里的老槐树长出了新叶,嫩绿色的,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是一片片小小的翡翠。缸里的锦鲤也活泛了,在水里游来游去,不时跃出水面,扑通一声,溅起一小片水花。

凌烬让人把御书房的窗子打开,让风吹进来。春风带着花香和泥土的气息,从窗外涌进来,把屋里闷了一冬的浊气一扫而空。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轻快了一些,像是卸下了一层看不见的壳。

沈砚舟坐在对面,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那件深灰色的袍子照得发亮。他的头发今天没有用木簪束,用一根黑色的发带随意扎着,有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很柔和,没有了烛火下的那种冷硬,像是一幅被时光洗淡了的画,颜色不再那么浓烈,但多了一层说不出的温润。

凌烬看了他一眼,收回目光,继续批折子。

“今天天气好。”凌烬说。

“嗯。”

“下午想出去走走。”

沈砚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去哪?”

“御花园。好久没去了。”

沈砚舟想了想。“下了朝陪你去。”

凌烬愣了一下。他本来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沈砚舟会说“陪你去”。他以为自己听错了,看了看沈砚舟的表情——那个人已经低下头继续看书了,表情和平时一样,好像刚才只是说了一句“今天吃了吗”之类的废话。

凌烬低下头,看着面前的折子。折子上写的是什么事情,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满脑子都是那三个字——“陪你去”。沈砚舟说的不是“臣陪陛下去”,不是“我陪你去”,就是“陪你去”。没有君臣之分,没有尊卑之别,就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你想去,我陪你。

下午,凌烬批完了所有的折子,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沈砚舟也放下了手里的书,站起来。

“走吧。”沈砚舟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御书房,沿着长廊往御花园的方向走。福安远远地跟在后面,不近不远,刚好听不到他们说话的距离。春天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不热不冷,刚好够让人想在外面多待一会儿,不想回到那间四面都是墙的屋子里。

长廊两旁的银杏树发了新芽,嫩绿色的小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像是无数只小手在招手。有几只麻雀在树枝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吵得很热闹。凌烬抬头看着那些麻雀,忽然笑了。

“师尊,你还记得吗?小时候我怕虫,你在我窗台上摆了好几盆驱虫的花。”

“嗯。”

“薄荷,除虫菊,艾草。摆了一排。”凌烬笑了笑,“我每天早上起来都要去闻一闻那盆薄荷,凉凉的,辣辣的,闻了就不想睡了。”

沈砚舟没有说话,但凌烬注意到他的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慢到和他并排走了,没有再隔着三步的距离。肩膀离得很近,近到衣料偶尔会碰到一起,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像是两只蝴蝶的翅膀轻轻碰了一下又分开了,各自飞往不同的方向,但那一瞬间的触碰,两个人都记得。

御花园里花开了一大半,桃花、杏花、海棠,一树一树的,红的白的粉的,开得热热闹闹的。地上落了一层花瓣,踩上去软软的,像是踩在云上。风吹过的时候,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起来,像是一场小小的雪,落在头发上,落在肩上,落在手心里。

凌烬在一个亭子里坐下来,靠着栏杆,看着满园的花。沈砚舟站在他旁边,没有坐,一只手搭在栏杆上,看着远处。

两个人就这样待了很久。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觉得需要说话。风吹过来,带着花香,带着春天的气息,带着阳光的温度。凌烬闭上眼,听着风声,听着鸟叫,听着沈砚舟站在旁边的呼吸声。那个呼吸声很轻,很稳,和他的呼吸声混在一起,你分不清哪个是谁的,像两股细流汇入了同一条河,流向同一个远方。

“师尊。”凌烬闭着眼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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