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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芽(第1页)

正月初一,凌烬醒得很晚。昨夜守岁睡得太迟,今早福安来叫了好几次他才起来。第一次叫的时候他“嗯”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第二次叫的时候他把被子蒙在头上闷闷地说“再睡一会儿”;第三次叫的时候福安说“陛下,沈大人来了”,他睁开眼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鸟窝。他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穿上鞋走到铜镜前,镜子里的人眼睛下面青黑一片,他用帕子擦了擦脸把头发梳好,穿上常服走出寝宫。

御书房里,沈砚舟坐在老位置,手里拿着那本看了无数遍的农田水利书,面前的御案上放着一碗牛乳,碗沿冒着热气。凌烬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来,端起牛乳喝了一口。

“师尊,你怎么来这么早?今天大年初一。”

沈砚舟翻了一页书。“睡不着。”

凌烬没有再问。他放下碗靠在椅背里看着沈砚舟。沈砚舟低着头看书,脸还是那么瘦,颧骨还是那么突出,但眼睛下面的青黑淡了一些,嘴唇也不那么干了。这些日子他睡得好了一些,也许是因为母亲等到了,也许是因为那盘饺子吃完了。他不再是一个人了,他有了可以回去的地方,有了等他回去的人。

“师尊,你昨天在你母亲那里吃的饺子,好吃吗?”凌烬问。

“好吃。”

“朕在你那里吃的饺子,也好吃。”凌烬顿了一下,“以后每年都去。”

沈砚舟翻了一页书。“好。”

正月初三,凌烬去了一趟城东。他带了很多东西,米面粮油,鸡鸭鱼肉,还有一壶酒。老妇人看到他又笑了。

“陛下来了。”

凌烬点了点头,把东西放在桌上。“沈大人说,以后每年都回来吃饺子。”

老妇人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真的?”

“真的。他说了。”

老妇人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摩挲着,桌面是木头的,很旧了,上面有很多划痕。她的手指沿着那些划痕慢慢地走,走得很慢。“他说了,就会来。”她的声音很轻。

凌烬看着她苍老的脸,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桌面,看着那些划痕,也许在看很多年前,一个小男孩在这张桌子上画画。他画梅花,画得很认真,画完了放下笔看着那枝梅花。她站在旁边看着他的画,说“画得真好”,他说“不好”,她说“好”。他不再说话了,低下头继续画。那些日子过去了,但桌子还在。划痕还在。那些年深日久的东西,是不会消失的。

正月初五,年过完了。朝堂恢复运转,折子又像雪片一样飞进御书房。凌烬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批到深夜才歇,中间还要上朝、见大臣、处理各种突发事件。沈砚舟每天进宫,在御书房陪他批折子。那本关于农田水利的书他看完了,换了一本新的,是关于天文历法的,很厚,字很小,图很多。他看得很认真,每一页都要看好几遍才翻过去。

凌烬批完折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放下笔,揉了揉手腕,抬起头看着沈砚舟。沈砚舟低着头看书,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烛火映在他脸上,把那张冷硬的脸照得很柔和。

“师尊,那颗杏核,你种了吗?”

沈砚舟放下书。“还没有。等春天。”

凌烬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哆嗦。院子里光秃秃的,槐树的枝丫伸向天空。那颗杏核还在沈砚舟手里,等着春天,等着被埋进土里,等着发芽。

“春天什么时候来?”凌烬没有回头。

“快了。”沈砚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凌烬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春天快了,快了是多久?一个月,两个月。他等得了,等了两年了,不差这一个月两个月。他对那颗杏核有信心,对沈砚舟有信心,对自己也有信心。他转过身走回御案后面坐下,拿起笔铺开一张纸,在纸上画了一棵树。树干很粗,树冠很大,上面开满了白色的花。他画得很认真,每一朵花都画了五片花瓣,画完之后他看了看觉得不像杏花,像是梅花。他画梅花画了太多年了,画什么都像梅花。

沈砚舟看着那张画。“不像杏花。”

“朕知道。”凌烬把纸折好放进抽屉里,“朕明年再画。画到像为止。”

二月初,天气忽然暖了几天。院子里的槐树冒出了新芽,嫩绿色的,很小,像是一颗一颗的绿豆嵌在光秃秃的枝丫上。凌烬站在窗前看着那些新芽,觉得春天真的来了,虽然还要冷一阵子,但春天已经在路上了。它走得不快,但一直在走,不会停,不会回头。

沈砚舟站在他旁边。

“师尊,那颗杏核该种了。”沈砚舟看着他。“现在?”

“现在。春天来了。”

沈砚舟从袖子里掏出那颗杏核,握在手心里。杏核很小,很硬,表面有些纹路,已经被他摸得光滑了许多。他握着那颗杏核走出御书房,走到御花园里那棵杏树下。凌烬跟在后面,两个人站在那个小小的土堆前,沈砚舟蹲下来,用手指拨开土,把杏核放进去,盖上土,拍了拍。动作很轻,像是在安置一个熟睡的孩子。

凌烬站在他身后看着他。他蹲在那里,阳光落在他肩上,把他那件深灰色的袍子照成了浅灰色。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种好了。”沈砚舟说。

凌烬看着那个小小的土堆。“什么时候发芽?”

“快了。”

凌烬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土堆,看了很久。风吹过来,杏树的枯枝晃了晃。他蹲下来用手轻轻按了按土面,土是松的,软的,他知道下面埋着一颗杏核。它在睡觉,在做梦,梦到春天了。

“师尊,它一定会发芽的。”凌烬站起来。

沈砚舟看着他。“嗯。”

二月十二,凌烬收到了一份从江南送来的奏报。盐税收上来了,比去年多了两成,国库终于不那么空了。他看了奏报批了一个“好”字,拿起下一份,是河工的,说今年开春后要加固几处堤坝,预算已经做好了。他看了一遍数字觉得没问题,批了一个“准”字。再拿起下一份,是修律的,说终稿已经呈览过了,等陛下最后的批示就可以颁行天下。他拿起那份厚厚的稿子一页一页地翻,每一页都看了,每一个字都读了。他修了好几年的律,今天终于可以画上句号了。他翻到最后一页,在末尾批了两个字——“颁行”。写完之后他放下笔,靠在椅背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沈砚舟抬起头看着他。“批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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