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见。”
凌烬推开门,走了进去。门在身后慢慢合上,月光被门缝切成了细细的一条,越来越窄,越来越细,最后完全消失了。沈砚舟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月光跟着他,从寝宫门口跟到长廊,从长廊跟到沈府门口,跟了一路,像是一个不会说话的人,不离不弃,不问去处。
他在沈府门口停下来,抬头看了看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挂在屋顶上,像是一盏巨大的灯,照着这座城里的每一个人。有些人已经睡了,有些人还没睡,有些人正在想一个人。月亮不知道他们在想谁,它只是照着,亮了很久了,还会继续亮下去。
沈砚舟推开门,走了进去,月光被他关在了门外。
那天晚上,凌烬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回到了八岁那年,蹲在偏殿门口画凤凰。他画了很久,画得很认真,凤首高昂,尾羽拖得很长,几乎占满了整块空地。画完之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过身,看到一个人站在他身后。
不是沈砚舟,是一个女人。穿着白衣裳,头发用一根银簪挽着,脸看不清楚,像是隔着一层雾。但她笑起来的样子,他认得。那个笑容在他记忆深处沉了很多年,今天终于浮上来了,像是一块被水泡了很久的木头,终于漂到了水面上。
“母妃。”他叫了一声。
女人没有说话,只是笑。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手指很凉,像是在冰水里泡过。但那凉意不让人难受,反而很舒服,像是夏天的井水浇在头上,凉丝丝的,从头凉到脚。
“烬儿。”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远,像是在山的那一边喊他,“你长大了。”
凌烬想说他还没有长大,他才十四岁,还有很多不懂的事,还有很多做不到的事。但女人已经转身走了,白衣裳在风里飘着,像是一面旗,越飘越远,越飘越小,最后消失在一片白光里。
他从梦中醒来,眼角有泪。不是哭的,是梦里的露水沾在了睫毛上。他用手背擦了擦,手背是湿的。躺了一会儿,天就亮了,晨光从窗缝里透进来,落在他的枕头上,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的眼角。眼角那滴泪早就干了,留下一个浅浅的白印子。
他坐起来,穿上鞋,走到铜镜前。镜子里的人眼睛下面青黑一片,脸色发白,嘴唇干裂。他看着镜子里的人,忽然觉得那个人很陌生——不是他自己,是另一个人,一个穿着龙袍、坐在御书房里批折子的人。那个人不是他,他只是替那个人活了十四年,还要继续替那个人活下去。
凌烬拿起梳子,把头发梳好,戴上冠,穿上龙袍,系上玉佩。一切穿戴整齐之后,他站在铜镜前又看了一眼。这一次镜子里的人不是陌生人了,是他自己。十四岁,皇帝,玉佩挂在腰间,沈砚舟送的短刀也挂在腰间,一左一右,一个温润,一个冷厉。像极了两个人。
他转身走出寝宫,福安跟在后面。“陛下今儿个精神不错。”
凌烬没有回答。他走在长廊里,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西边的墙上。影子很长,很瘦,像是一棵还没长大的树。他看着那棵“树”在墙上移动,越走越短,越走越矮,走到御书房门口的时候缩成了一小团。
他推开门。
沈砚舟已经坐在里面了,手里拿着书,面前放着一碗牛乳。碗沿冒着热气,是刚温好的。
“早。”沈砚舟头都没抬。
凌烬在御案后面坐下来,端起牛乳喝了一口,甜的,温度刚好。他放下碗,看着沈砚舟。沈砚舟低着头看书,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鼻梁的线条很直,嘴唇微微抿着。
“师尊。”沈砚舟抬起头。“朕昨天晚上,梦到我母妃了。”
沈砚舟看着他。“她说什么了?”
“她说,你长大了。”凌烬顿了一下,“朕说朕还没长大。”
沈砚舟沉默了几息。“你会长大的。”
凌烬点了点头,拿起一份折子翻开,目光落在纸面上,但什么都没有在看。他在想梦里那个女人——她的手很凉,但很温柔。她的笑容看不清楚,但他记得。她的声音很远,但他听得见。她说他长大了,也许是真的长大了。不是个子长高了,是懂了。懂了母亲为什么会进宫,懂了沈砚舟为什么会留下来,懂了这世上有很多事不是你想怎样就能怎样的。你想要的,不一定能得到;你得到的,不一定是你想要的。但你还是要往前走,因为你已经在这里了,退不回去了。
批完折子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凌烬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热气从外面涌进来,把御书房里积了一夜的凉意一扫而空。阳光很好,照在槐树叶子上,每一片都亮晶晶的,像是一片一片的绿色琉璃,透亮的,能看到叶子背面细细的脉络。
他靠在窗框上看了一会儿那些叶子,然后转过身,看着沈砚舟。沈砚舟也放下了书,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一张御案对视,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阳光从侧面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挨在一起,像是两个人在并肩站着。
“师尊。”沈砚舟应了一声。
“朕以后会做一个好皇帝的。”
沈砚舟看着他,阳光落在那张冷硬的脸上,把棱角分明的线条柔化了许多,那双总是冷淡的眼睛里,似乎泛起了极淡极淡的光。不是烛火的反射,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像是冰层下面有水流过,阳光照下来,透过冰层看到了那些流动的、温暖的东西。
“我知道。”沈砚舟说。
凌烬转过身,继续看着窗外。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阳光在叶子上跳来跳去,像是无数细小的精灵。他伸出手,接住了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叶子是嫩绿色的,还很小,叶脉清晰得像是一幅缩小了的地图,每一条纹路都通往不同的方向。他看了两秒,把叶子放回了窗台上。
叶子躺在那里,被阳光照着,边缘微微翘起,像是在伸懒腰。一阵风吹来,把它吹了起来,在空中转了几个圈,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后看不见了。凌烬看着那片叶子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他不知道叶子会落到哪里,也许落在某个人的肩上,也许落在某条河里,也许落在某座山上。不管落到哪里,它都是一片叶子,嫩绿色的,小小的,曾经在某个夏天的上午,被一个人接住过。
那个人记得它,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