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烬没有回头,但他停下来了。沈砚舟站起来,绕过御案,走到他身后,没有碰他,只是站在那里,很近,近到凌烬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
“不是补偿。”沈砚舟说,“你母亲让我走的时候,让我答应她一件事——她说,如果她将来有了孩子,让我替他看着。”
凌烬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说她这辈子就这样了,但她的孩子不能。”沈砚舟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凌烬一个人听,“她说她不信别人,只信我。”
凌烬站在那里,背对着沈砚舟,看着前方那扇关着的门。烛光从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门上,长长的,瘦瘦的,像一棵还没长大的树。
“朕不是她的替身。”凌烬说。
“我知道。”沈砚舟说,“你是你。”
凌烬沉默了很久,久到蜡烛又短了一截。“师尊。”
“嗯。”
“你对她,是什么感情?”
身后安静了很久。久到凌烬以为沈砚舟不会回答了,久到门上他的影子开始模糊,烛火跳了跳,影子晃了晃,像是随时都会碎。
“很久以前的事了。”沈砚舟说,“不重要。”
凌烬转过身。沈砚舟站在他面前,很近,近到他能看到沈砚舟眼睛里自己的倒影——小小的,穿着龙袍,眼眶还是红的,看起来很狼狈,像是一个刚刚哭过的孩子。但那双眼睛里有一样东西是沈砚舟从来没有见过的——不是依赖,不是撒娇,是某种更硬的、更坚定的东西。
“她让你看着我,你看着了。”凌烬仰着脸,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从现在开始,我不是她托付给你的孩子。我是我自己。你看的是我,不是她。”
沈砚舟低下头,看着他的脸。烛光在两个人之间跳动着,把一切都照得很清楚——凌烬的倔强,他的固执,他那双红红的、但没有掉一滴泪的眼睛。
“好。”沈砚舟说。
凌烬转身,走回御案后面坐下。他拿起笔,铺开一份折子,开始批。他的手没有抖,字写得很稳,一笔一划的,和平时一样。但他的眼睛里还有没有干的水汽,看什么都是模糊的,只能凭感觉下笔。
沈砚舟也坐回了对面,没有看书,看着凌烬批折子。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出来了,月光从窗棂里照进来,落在地上,窄窄的一条,像是一道细细的河,从沈砚舟那边流向凌烬那边,又从凌烬那边流回沈砚舟那边,来来回回的,不知疲倦。凌烬批完一份折子,抬起头看了沈砚舟一眼。沈砚舟坐在月光里,半边脸亮着,半边脸在暗处,鼻梁的线条在明暗交界处显得格外分明,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他想起沈砚舟刚才说的话——“她穿一身白衣裳,骑一匹白马,从山道那头过来,像是一道光。”他想象不出那个画面。白衣,白马,山道,一道光——太远了,远得像是在另一个世界。但那个世界和他有关——那个女人是他的母亲,那个男人是他的师尊。
他开始觉得,很多事情都是有原因的。沈砚舟为什么权倾朝野,为什么收他为徒,为什么对他这么好,为什么对他说“不走”。那些“为什么”在他心里挂了很多年,今天终于有了一个答案。但那个答案不是他想要的。他想要的是——“我对你好,是因为你值得。”不是“我对你好,是因为你母亲托付了我。”
凌烬把笔放下。“师尊。”
沈砚舟抬起头。
“如果我不是她的孩子。”凌烬看着他,“你还会收我为徒吗?”
沈砚舟看了他一眼。“会。”
凌烬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你是你。”沈砚舟的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解释的事,“那天你在偏殿门口画凤凰,我看到了。”
凌烬想起来了。八岁那年秋天,他在偏殿门口的地上画凤凰,用一根捡来的树枝。一个人走过来问他“你画的什么”,他抬起头,阳光刺眼,看不清那个人的脸。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沈砚舟。他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会停下来,为什么会问他,为什么后来会收他为徒。他想了很多年——也许是因为他长得可爱,也许是因为他说话好听,也许是因为他母妃的关系。他想了很多很多可能。
没有一个是对的。是因为那只凤凰。因为他在地上画了一只凤凰,说“我要当天底下最厉害的人”。沈砚舟看到了,就停下来了。不是因为他的母亲,是因为他。
凌烬低下头,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比之前大了一些。“那只凤凰画得不好。”他说。
“嗯,不好。”沈砚舟说,“但你画得很认真。”
凌烬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继续批折子,但那枚玉佩在腰间轻轻晃动,碰到桌沿,发出极轻的声响。那个声音像是在说——你看,他是为了你,一直都是为了你。不是因为别人,不是因为过去,是因为你,那天在偏殿门口画凤凰的你。那个你很小,什么都不知道,没有算计,没有伪装,就是一个想当天底下最厉害的人的孩子。他看到了那个你,就记住了。
凌烬把最后一份折子批完,站起来走到窗前。月亮很大,很圆,挂在槐树顶上,把整棵树照得像一幅剪影。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月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地面上落满了碎银。
“师尊。”
“嗯。”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沈砚舟没有说话。凌烬也没有回头。两个人一个站在窗前,一个坐在桌边,隔着一整间屋子的月光,不远不近——那个距离刚好够一个人看着另一个人的背影,看着月光落在他肩上,看着他肩上的龙纹在月光下泛着隐隐的光。
夜风吹来,槐树的叶子沙沙响。凌烬在那片沙沙声里闭上了眼睛。他想,如果母亲在天上看着,她应该会看到——她的玉佩在儿子腰间,她的儿子站在月光里,她托付的人坐在他身后。
她应该会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