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基后的第三十七天,凌烬第一次在朝会上发了脾气。
起因是户部尚书递上来的一份折子——关于今年春汛赈灾的款项,被压了半个月还没批。凌烬问了三次,户部都说“正在核算”,第四次再问,尚书支支吾吾,拿不出个准数。
凌烬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那个满头大汗的老臣,忽然笑了。
他笑起来的样子和八岁时一模一样——眉眼弯弯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点天真的甜意。底下的朝臣们看到他这个笑容,有几个人松了口气,以为陛下要轻轻揭过了。
然后凌烬把手边的茶碗扫到了地上。
“哐——”
碎瓷片溅了一地,茶水泼在金砖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满朝文武齐刷刷跪了下去。
“朕问你第三次的时候,”凌烬的声音不大,但太和殿太空了,每一个字都带着回音,“你在做什么?”
户部尚书趴在地上,浑身发抖:“臣、臣在核查账目……”
“核查了半个月?”凌烬歪了歪头,笑容还在,但眼睛里的笑意已经没了,“朕记得,你上个月刚在城东买了一栋宅子,三进的院子,花了八千两。”
户部尚书的身体僵住了。
“朕没记错吧?”凌烬转头看向旁边的内侍,“福安,朕记性还行?”
福安垂着头:“陛下记得分毫不差。”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声音。
“八千两,”凌烬靠在龙椅扶手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你一年的俸禄是二百两,不吃不喝要攒四十年。朕数学不太好,你帮朕算算,这账对得上吗?”
户部尚书瘫在地上,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凌烬没有再看他。
“户部侍郎。”
“臣在。”
“从今天起,你暂代尚书之职。原来的这位——”凌烬看了一眼地上的人,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送去大理寺,让它们查清楚,八千两到底是怎么来的。”
“臣领旨。”
退朝后,凌烬回到御书房,把所有人都赶了出去。
他一个人坐在御案后面,看着面前堆积如山的折子,忽然觉得手有点抖。
不是怕。
是刚才砸茶碗的那一下,他用足了力气,震得虎口发麻。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虎口处红了一片,隐隐有点肿。
他把手攥成拳头,又松开,再攥紧。
“陛下。”
门外传来福安的声音。
“说。”
“沈大人在外面,说想见陛下。”
凌烬的手指顿了一下。
“让他进来。”
门被推开了。沈砚舟走进来,穿着朝服,身姿笔挺。他走到御案前,没有跪,只是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凌烬。
凌烬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沈砚舟的目光很平,没有赞许,没有责备,什么都没有。
“师尊有事?”凌烬问,语气恢复了平时的乖巧。和刚才朝会上砸茶碗的那个人,简直不像同一个。
沈砚舟伸出手,掌心朝上。
“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