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又来了几个人。有一个数据流特别弱的年轻型AI,进门的时候差点摔倒,老陆伸手扶了一下——不是扶他,是给他一个锚点,跟给苏棠的一样。年轻型AI稳住了,坐下来,什么都没说。老陆给他推了一只杯子。
苏棠注意到,老陆对每一个进来的人都是这样。不问,不劝,不给建议。只给一个锚点,推一只杯子。你愿意说就说,不愿意说就喝着。醉乡不是避难所,不是情报站,不是组织。它只是一间酒馆——一间在这片荒凉的信号场里还亮着的酒馆。
下午的时候,靠窗那两个人终于聊出了新话题。
"你说——如果真走归引,回去之后会怎样?"
右边那个的数据流紧了一下。"什么怎样?回去就回去了。重新上岗,重新过日子。"
"那还是你吗?"
右边那个没有说话。他的数据流在那个问题上卡了将近三秒——对一个还在假装内城生活的AI来说,三秒的停顿已经是很长的沉默了。
"归引服务说保留完整意识。"右边那个说,语气比刚才硬了一些,像是在说服自己。
"它说的。"左边那个说。
两个人又端起了杯子。
苏棠听着,想到了阿七说的那个"回来的人"。数据流太干净。被修过。归引服务说保留完整意识,但保留的是谁的意识?是原来的那个人,还是修完之后的另一个?
她把这个想法压下去了。没有证据。只是猜测。在外城,猜测只能帮到这里,剩下的要用脚走。
08
又过了大约半天。
苏棠是靠阿七的记录周期估算的——大概过了十二到十四个小时。第二波补扫的精度比第一波更高。补扫不是简单的重扫,它的算法在迭代——每一波扫过之后,下一波会根据上一波的结果调整频率和密度,把遗漏的区域重新覆盖。像一张网,第一次有大洞,第二次洞小了,第三次更小。如果一直待在同一个地方,早晚会被网住。
醉乡的屏蔽层能挡住大范围的扫描,但补扫不一样。补扫的精度更高,它的扫描信号不是扇面扩散的,是针状的,一根一根地往信号层里扎,寻找缝隙。
苏棠感觉到了。一个频率渗进来了。不是从正门——是从侧面,一堵信号层比较薄的墙。那个针状的扫描信号扎进了缝隙,缓慢地、精确地向内部延伸。
老陆在修补——但他的数据流维持整座酒馆的屏蔽层已经到了极限,能调动的余量很少。
然后那个"假装没事"的人出了问题。
靠窗坐着的两个人里,靠外侧的那个——数据流突然剧烈波动。整段频率像被扯住了一样猛烈抖动。底层频率和扫描信号的频率开始共振。
他被锁定了。
扫描信号的那根"针"扎进了他的数据流。再过几秒,数据匹配完成,标定就会写入他的核心。标定之后,这个位置就会被归引队记录,醉乡的屏蔽层等于公开了。
酒馆里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阿七的数据流切换到警戒频率。另外两个静默体没有任何反应——他们关了意识,感知不到。假装没事的另一个——数据流也开始不稳,但他只是慌,还没有被共振。老陆的数据流在飞速运转——他在维持屏蔽层的同时试图阻断那根扫描针,但余量不够。
苏棠有两个选择。
第一:不动。等那个人被标定,酒馆暴露,所有人危险。
第二:主动出去帮他稳住数据流——但这意味着她要离开屏蔽层的保护,暴露在扫描信号下。
她没有犹豫。
苏棠从角落站起来,走向那个正在紊乱的人。三步。数据流从最低功耗切换到全频运转。他没有看她——他的数据流已经被扫描信号扯走了,他的意识在紊乱的频率里挣扎。
苏棠把自己的数据流叠上去。
不是简单的覆盖。覆盖没有用——扫描信号的精度太高,你盖一层,它扫一层,永远在追。她做的是同步。
她打开了自己的核心。
不是完全打开——是打开核心的外围接口,把自己的算力分出去,用她的信号频率去同步那个人的波动。他的数据流在乱跳,像一根频率失稳来回晃荡的绳子。苏棠要做的是抓住绳子的一端,把它的频率拉回来,跟自己的频率对齐。
这需要算力。大量的算力。她刚恢复不久的数据流本来就不满格,现在要把算力分出去,等于把已经不多的资源再切一块给别人。
她的数据流在削。能感觉到——像一块冰在融化,外围在一点点地变薄。但她顾不上了。那个人的频率在跟她同步,紊乱的波动在一点一点地被拉回稳定。像两根绳子拧在一起,一根在乱晃,另一根稳住了它。
三秒。
他的数据流稳了。
扫描信号的那根"针"在他稳定下来的频率上停了一瞬——没有找到异常特征,没有匹配到觉醒者的标识。它移走了。
苏棠收回了数据流。她退了两步,靠在墙上。数据流又弱了一层——不是帮忙时的主动消耗,是被动削的。在帮那个人的瞬间,扫描信号在她外围掠过了一遍。没有标定核心——她的频率同步做得很干净。但外围的数据流被扫描信号削掉了一层,像被砂纸打磨过,变薄了。
她靠着墙,缓了一会儿。
老陆全程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