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苏艺画廊的旋转门静止许久后再次转动。
苏未快步走在前面,平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没有声响,但明眼人都能从她大衣下摆晃动的幅度里,看出她此刻愠怒的心情。
两位主管沉默地缀在后面,在片刻的眼神交换里,不约而同地露出劫后余生的庆幸。
江南文化特展下月开放,衍生品部门为了创新周边,方案改了一版又一版,终于决定引入苏绣、缂丝工艺,作为卖点。
今天就是去跟生产商敲定细节。
以往这类对外工作,全由夏助理牵头对接,他们只需要从旁辅助就好。可这回她临时请了假,换成了苏总监带他们走这一遭。
苏艺集团是市场化的盈利型企业,在利益至上的狼性文化里,集团内存在着隐秘但公认的产业鄙视链。即使是链条顶端的画廊业务,朝秦暮楚、明争暗斗的,也大有人在。
不过近几年,衍生品部门倒是个例外。
虽然苏董事长从未公开提起过,但整个集团上下,没有人不知道苏总监的身份。
在自家的企业里工作,苏总监当然没有所谓的业绩压力。集团考核指标之类的,她也从不放在心上。
他们部门的人一致认为,只要认真、听话、不耍心眼,就能安稳地待在苏总监手下工作,过着不加班不被pua的快乐牛马生活。
他们从不知道苏总监喜欢什么。可能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缘故,她看上去对一切都不感兴趣。但她讨厌的事情却很明显——与外人打交道。
今天这种来回拉扯的需求沟通,更是大忌中的大忌。
夏助理怎么就偏偏跟生产商约在今天?又究竟有什么事,非得这时候请假?
这两位主管一上午都战战兢兢,生怕苏总监把气撒在他们身上。
不过,他们也只敢在心里浅浅吐槽一下,要是真舞到正主面前,那就是不自量力了。
夏忘初虽然职位只是助理,但不论是工作能力,还是部门地位,都远在他们这些小主管之上。许多要紧事,苏总监只放心交给她。
私下闲聊时,他们还偷偷猜测,夏助理说不定是苏家哪门子的亲戚。
艺术圈嘛,可能是要比普通行业复杂一丢丢的。各种层面意义上。
他们这样想也并非空穴来风,除了常见的花边新闻,大家不久前才吃过圈内的大瓜。
有位老板对大儿子恨铁不成钢,竟然偷偷把私生子招进公司当秘书,最后让私生子成了公司的话事人。这层关系最近不知被谁捅了出来,搞得人尽皆知,原配派和权力派正闹得不可开交。
苏未旁若无人地往前走,心里窝着火。
那家生产商为了缩减工作量,明里暗里地想偷省工艺步骤。带去的两个主管非但撑不住场面,还被对方牵着鼻子走,简直快要分不清到底谁才是甲方,半点忙都帮不上。
真是被夏忘初惯坏了。
想起这人,苏未深呼吸几下,罕见的一副气没处撒的憋屈样。
夏忘初做她助理两年,从没因为私事请过假。所以纵使这次事发突然,于情于理,她也没有不批假的道理。
夏忘初没说缘由,她也就没多过问。
只是她万万没想到,能临时顶替夏忘初的两位经理全都脱不开身,自己又恰好没安排别的行程,竟是只能亲自去受这份罪。
打发走两个碍眼的下属,苏未穿过展厅,从员工通道上楼,只想安安静静休息片刻。
只可惜,她今天运气实在不佳。
“苏总监。”
一位中年女人拦在她必经的过道,笑着自我介绍:“我是分部营销组新来的,姓赵。”
的确是第一次见的面孔。她垂眼扫过对方胸前的铭牌,淡淡颔首:“赵总,有事?”
“方便借一步说话吗?”
苏未轻轻点头,跟着她走向室外露台,暗自思忖着集团机器人业务的营销总监找她能有什么事。
这层的露台空间不大,此时正好没人。
出乎苏未意料的,她们才刚刚站定,赵总脸上的职业笑意就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抑制的激动。
“请问几年前在伦敦,您是不是办过画展?”她边说边掏出手机,很快翻出一张图片递到苏未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