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像个陌生人坐在母亲身边,听她用话语编织旧梦,而这个梦越温柔,她心里就越痛。
公交车拐了个弯,阳光斜斜洒在她俩身上。
绿萝的叶子在光里泛着淡亮的绿,像极了当年她家阳台上的那一盆,也像极了,那些她再也回不去的年少时光。
公交车沿着城市的老路缓缓驶过,车窗外是金灿灿的黄昏,像一幅慢慢晕开的旧画。
陈夏指着她母亲腿上的那盆绿萝,声音低低的:“这个……其实挺好养的。”
女人转头看她,目光带着点意外:“是吗?我之前养什么死什么,花花草草全都活不过半个月。”
“绿萝不一样,”陈夏抿了下唇,语气轻缓,“它喜欢阴凉一点的地方,不要晒太多太阳,水三四天换一次……最重要的是——不要忘了它。”
她顿了顿,又像怕自己说得不够清楚似的,低头去帮她理绿萝的叶子,慢慢说:“哪怕只是一点点关心,它也愿意活下去。”
女人笑着点头:“好啊,那我回去好好养。等我女儿大一点,也教她养。”
陈夏忽然抬头看她,眼睛有些泛红,她张口想说什么,语句却断断续续的:“你记得教她,要好好地照顾它,不要让它被遗忘在阳台角落里,干枯掉了……”
她声音轻得像是隔着厚厚的梦境:“还有……你们俩都要好好的,就算难过的时候,也别轻易放弃自己。”
话出口的那一刻,陈夏几乎是紧咬着牙关。
她母亲看着她,似懂非懂地眨了下眼:“小妹妹,你……是不是最近心情不太好?”
陈夏低下头,喉咙发紧。
是啊,她怎么敢开口说真话?这不过是命运给她的一个残忍又温柔的梦。
她还记得母亲临终前那种沉默的眼神,一半是疲惫,一半是解脱。
而现在,她却在公交车上听见她说“我女儿也喜欢绿萝”。
可那个“女儿”……已经再也听不到她了。
陈夏缓缓垂下眼睫,长久地望着女人指尖轻轻拂过绿萝的动作,心底像有刀子在搅。
如果那时候,她能多抱她一下,能用尽全力去哭着说“你别走”,是不是结局就会不一样?
可惜她没有。
所以现在她才更想牢牢地记住这一幕。就算这一切只是一个梦,她也想趁着梦还没醒,把她母亲的模样,现在这个眉眼温柔、神色宁静的模样,牢牢刻在心底。
于是,陈夏偏过头,安静地看着女人的脸。
对方察觉了她目光,微微一怔,笑着问:“你怎么这样看我?”
陈夏喉咙像塞了什么东西,涩得厉害,她慢慢地启唇,低声:“你……你长得很像我去世的姐姐。”
女人眼神一动,随即露出一丝温柔的怜意。
她缓缓地牵住陈夏的手,像是怕吓到她一样,用手指一点点安抚似地滑过她的掌心:“那你姐姐一定在天上守护着你。”
“她的爱还在,”女人轻声说,“一直在你身后。”
陈夏的眼眶霎时泛起热意。
她低下头,手指紧紧握住那只温暖的手,一句“我好想你”在喉咙里打了无数圈,终究没能说出口。
可那一刻,她的世界忽然安静了。
听着她温柔的语调,像是她从黑暗中把她抱住,在她耳边轻轻说:别怕,我还在。
哪怕只是个梦,哪怕梦醒时仍是空无一人,她也愿意,把这一刻,藏进心里,直到岁月老去。
公交车在“市政花园”那一站缓缓停下。
“我到了。”女人站起身,抱起那盆绿萝,朝陈夏微笑,“谢谢你教我怎么养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