渺小的蝼蚁不论经历怎样的痛定思痛在权力倾轧下始终微不足道。
他恨。
他这次代表的是碾碎蝼蚁的那一方。
他恨。
时至今日他也仍无力改变任何,哪怕他自己就是那只遮天手。
他恨极了。
他杀了他自己。
***
歙州的雨像是攒了半个月的戾气,在这日卯时骤然泼下来。
起初只是淅淅沥沥的小雨,到了午时忽然转急,豆大的雨点砸了下来,噼里啪啦的响,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急促地叩门。
雨下到第三天,连空气都透着股腐味,瓢泼之势未减,密密匝匝地砸在棚区的草顶上,像是要把这临时搭建的窝棚连同底下的人一起砸进泥里。
第五天清晨,城西的“通济桥”终究没撑住,那座百年石桥在洪水里挣扎了整夜,最后在东君初生之时“轰隆”一声塌了半截。
断裂的石拱堵在河道中央,浑浊的黄水瞬间漫过堤岸,朝着灾民聚居的西棚区涌去。
雨停时,半个城都浸在水里,西棚区的草屋塌了七成,污泥里漂着破棉絮、烂菜叶子,还有几只泡得发胀的死老鼠。
灾民们踩着齐膝的泥水往高处爬,哭喊声里混着求救声,像是末日般肮脏混乱。
而真正的麻烦,在次日彻底爆发。
先是西棚区有个老汉上吐下泻,拉出来的全是黑水,皮肤泛着青紫色的斑,不到一天就没了气。接着是两个孩子,症状一模一样,浑身滚烫,皮肤上的红疹破了之后,会渗出腥臭的黄水。
“是时疫!”有懂行的老医工喊了一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这是瘟疫!”
人们的恐慌像瘟疫本身一样,半天就席卷了全城,灾民们疯了似的往城门口挤,哭喊声混着呕吐声,把刚平静没几天的歙州又搅成了一锅沸水。
“已经封了好几个棚区。”嵇舟站在城楼上,望着下面被守卫拦住的灾民,眼底覆着层青黑。
他这几天几乎没合眼,先是指挥加固河堤,后是抢救被淹的粮库,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往日里总是熨帖的衣袍也沾着泥点。
栾序承手里捏着张药方,眉头拧成个疙瘩:“药铺的黄连、金银花都空了,刚让人去衢州调,最快也得四天,现在发病的有三十七人,都集中在被淹的西棚区。”
“封城,”嵇舟斩钉截铁中带着无处遁藏的疲惫,“从现在起,只许进不许出,违令者按通匪论处。另外,立刻封锁消息,歙州死了只苍蝇都不许城门外的人知道。”
“封城?”戚谌徽猛地抬头,“明瀚兄,西棚区还有上千人,不赶紧疏散怕是——”
“疏散到哪去?”嵇舟打断他,“让他们跑到衢州去?让瘟疫整个江南蔓延?到时候朝廷知道这里的情况后追责,你、我,还有整个歙州的官吏,谁担得起?”
戚谌徽噎住了,他知道嵇舟说得对,可他终究是读圣贤书长大的,从小背着“之乎者也”,见不得这样的“牺牲”。
“文景,你带人去烧西棚区。”栾序承忽然开口,“把所有烂草、污泥、死物全烧了,石灰不够就用灶灰,必须在今晚烧透。”
“烧?”戚谌徽皱眉,“那里还有活口……”
“活口可以迁到东棚区隔离起来。”栾序承的语气没什么温度,“剩下的只有疫病源,你要是念及仁心,就该知道烧干净了才能少死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让人在东棚区备了棺材,烧之前,让他们把亲友的尸骨迁走。”
“河道那边才是眼下的重中之重,”嵇舟看向栾序承,“通济桥的断石堵着水,不把积水排出去,瘟疫还得反复。”
“我这让人去清淤。”栾序承道,“商队的伙计里有几个懂水性的,让他们带着工具下去,天亮前必须通开。”
“我随你一同过去,”嵇舟理了理蓑衣,“跟底下的人说一声,不管他们怎么闹,都不能开城门,真闹大了,就说是衙门下的令。”
他刚说完,正撞见个小吏慌慌张张地跑来:“嵇公子!不好了!西棚区的灾民抢了医工的药,还把隔离棚给拆了!”
嵇舟的脚步顿了顿,回头对栾序承道:“河道那里我自己去,你先去西棚区吧,带着护卫,必要时……不用手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