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见南无歇的瞬间,嘴唇哆嗦了两下,猛地单膝跪地,“属下参见侯爷,属下失职,致使小楠染病,罪该万死,请侯爷——”
“你他妈——”脏话几乎是脱口而出。
但此刻还不是骂人的时候,南无歇强忍火气,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楠楠怎么样了?”
乌野的头垂得更低,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烧退了些,但还在咳,身上的疹子……还没完全消,昨夜胡话不断,一直喊着……喊着难受……”
南无歇的喉结动了动,没再听他说下去,伸手推开了房门。
屋里燃着安神的香,混着浓重的药味,光线有些暗。
南楠躺在床榻上,盖着厚厚的锦被,原本圆嘟嘟的小脸瘦了一圈,颧骨微微发红,脸色白得像张薄纸,嘴唇还透着点不正常的乌,她的双环髻松松垮垮散了半边,几缕汗湿的碎发黏在额角,贴着块浸了药汁的素布,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乌野哥哥……”小南楠似乎被开门的动静惊动,睫毛颤了颤,费力地睁开眼。
她的眼神还有些涣散,像是没看清人,只是凭着本能呢喃,“乌野哥哥……楠楠……楠楠难受……”
南无歇的脚步猛地顿住,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密密麻麻的疼蔓延开来。
他快步走到床前,弯腰伸出手,手掌悬在半空顿住了。
这双手上沾过刀剑里喷溅的血,握过浸泡了寒冰的铁,此刻却怕这一碰,会惊碎了眼前的孩子。
迟疑了片刻,才轻轻落在南楠的额头上。
温温的,比预想中安稳些。
“楠楠看看,是谁来了?”南无歇的声音像是在舌尖滚过千百遍,磨去了所有棱角,柔得能滴出水来,寻常在人前哪怕皱眉都带着威慑,此刻眉峰却微微蹙着,藏的全是疼惜。
南楠眨了眨眼,混沌的目光渐渐聚焦,看清那张熟悉的脸时,干裂的嘴唇动了动,突然就委屈的瘪起来,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眼角滚进鬓角,洇湿了枕巾。
“爹……”声音软软带着哭腔,“爹你怎么才来……楠楠以为……以为见不到你了……”
“胡说什么。”南无歇心都快碎了,他抬手轻轻擦去她的眼泪,动作轻得像拂去花瓣上的露,蹭过细嫩的脸颊时他自己倒先僵了僵,连忙收了些力道,“爹这不是来了?谁跟你说这些浑话?”
“他们说……得了这病的人……都活不成……”南楠抽噎着,小手从被角里伸出来,死死攥住他的袖口,“楠楠不是故意乱跑的……就是想买糖蝴蝶……上次看见的那种,翅膀上镶金粉的……”
话没说完,一阵剧咳突然袭来,她小小的身子蜷缩成一团,像只被狂风卷住的幼鸟。
南无歇连忙用掌心护住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抓起枕边的帕子,小心翼翼地擦去她唇角的口水,整条手臂的肌肉都在发紧。
“好了好了,不说话了。”他低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发顶,声音放得更柔,“爹知道楠楠最乖,是爹来晚了,咱们先养病,等好了,别说金粉蝴蝶,就是真金镶宝石的,爹也给楠楠寻来,好不好?”
南楠咳得没了力气,软软地靠在他掌心喘着气,点了点头,眼泪还在掉,却懂事地松开了攥着袖口的手,只是用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
南无歇的心像被泡在酸水里,又胀又疼,他这几年滚过刀山火海,经历过生死搏杀,从不知“怕”字怎么写,可刚才在城门外听见“楠楠染疫”四个字时,他竟觉得天旋地转,握着缰绳的手都在抖。
南楠是他软肋,是他在这世间唯一不敢赌的牵挂。
他就这么守在床沿,看着南楠的眼皮一点点沉下去,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呼吸渐渐匀了。直到烛火在她脸上投下安稳的光影,才轻轻抽回自己的手,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小娃娃的梦。
转身时,他抬手按了按眉心,眼底的柔情褪去,又覆上惯常的冷硬。
乌野还跪在廊下,见他出来,连忙道:“侯爷,温大人说小姐还得用几天药,属下已经让人去取了……”
“温不迟用的什么药?”南无歇看着跪在地上的乌野,抬手示意他起身。
“说是谛听台的秘药,叫‘雪肌散’,还有些银针和汤药……”乌野连忙回话,但仍旧没敢起来,“医工说小姐恢复得算快的,只是体虚,得慢慢养……”
“温不迟人在哪?”南无歇问。
“方才咱们的人刚来禀报,此刻他在西棚区,正带着医工发药。”乌野接口道,“起初阿金也是去东边诊棚请医工时遇见他的。”
南无歇“嗯”了一声,目光扫过院子里的石灰带:“加派人手,把这院子守严实了,苍蝇都别让飞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