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爷?”卫清禾见他久久不语,面色沉凝,忍不住低声唤道。
南无歇倏然回神,眼底那一瞬间翻腾的复杂情绪已被尽数压下,他抬眼,望向京兆府衙门的方向。
卫清禾见他神色不对,又低声补充了一句,带着几分宽慰,“侯爷,京兆府的人……应当会顾着温大人与陛下的那层关系,不敢过于怠慢……”
他说到这里,便适时住了口。
这话点醒了南无歇,是了,在外人眼中,温不迟是皇帝跟前特殊的“宠臣”,这层身份便是无形的护身符,也正因如此,京兆尹的人才只是“请”他过去问话,而非直接锁拿下狱。
然而,温不迟被带入衙门已过了半个时辰,宫里却毫无动静,一丝风声也无,这便极不寻常了。
旁人奇怪的是今圣为何没有出手维护自己的栾宠,而南无歇奇怪的是李升为何没有出手维护自己的心腹。
“是啊…京兆府应当会收到旨意的。”南无歇喃喃道,“为什么没有呢?李升这是……”
自言自语的没头没尾,因为他也想不通。
死一个无足轻重的温漱亦,得罪一个庸碌无能的温酒丞根本无关痛痒,在李升心中,那座府里面所有姓温的加起来也远不及一个能为他执掌谛听台肃清障碍的忠臣温不迟重要。
莫说温不迟是被冤枉的,即便人真是他杀的,以李升的帝王心术和对温不迟的倚重,也定然会出手干预,将此事压下或扭转乾坤,绝无可能坐视自己最重要的利刃折在里面。
可如今宫里静悄悄的,这沉默太奇怪了。
舍弃了?
南无歇思忖再三,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备马。”
长腿一迈,走得干净利落。
而此刻的皇宫大内,禧文宫后殿的书房里光线昏黄,将人的影子映得模糊。
李升斜倚在铺着明黄软垫的御榻上,双目微阖,手中缓缓捻动着一串光泽温润的木佛珠,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大太监王德全在御榻前三步远处停下,躬身垂首,声音压低。
“陛下。”
李升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并未睁眼,只从鼻腔里发出一个极轻的“嗯”声,示意他继续说。
王德全腰弯得更低了些,将温酒丞如何敲响府衙门前的鸣冤鼓,如何当众指控亲子温不迟谋害兄长温漱亦,以及如今京城中甚嚣尘上的流言,条理清晰却又字斟句酌地禀报了一遍。
说完,王德全便保持着躬身的姿势,屏息静气,不再多言一字,等待圣裁。
殿内一时间只剩下那串木珠相互摩擦的细微声响。
李升依旧闭着眼,仿佛睡着了一般,他这平静的面容下,心思急速流转。
温漱亦死了这事早就闹得人尽皆知,但他作为高高在上的帝王,只觉是桩不成器的世家子自寻死路的丑闻,并未过多在意。
如今这火烧到了温不迟身上,他初闻时确实有本能的怒意掠过心头,但这怒意并未持续太久,便被另一股积压了数日的更为隐秘和复杂的暗潮所取代。
那是源于他的心腹的无能。
雪鸮横死,凶手在明面上,大不敬之罪昭然若揭,那夜,他胸中怒火翻腾,难以自持,当即便召来了温不迟。
在只有他们二人的御书房内,他言语间充满了难以抑制的杀机,厉声与温不迟商议要如何处置南无歇才能一解这心头之恨,才能维护天家的颜面。
他记得清楚,温不迟当时垂首立在下方,自己每一声饱含怒意的质问,都未能激起对方符合他预期的同仇敌忾的回应。
温不迟沉默了许久,似乎在极力思索对策,也似乎在刻意斟酌用词。
良久才抬起眼,目光尽是恰到好处的凝重与恭顺,声音平稳谨慎:“陛下痛失神禽,臣感同身受五内如焚,南侯此举实乃大不敬,狂悖至极,若不加以惩处天威何存?”
嗯,然后呢?
李升紧盯着他,等着他献上惩治的良策。
“然,”温不迟话锋一转,眉头微蹙,显露出为难之色,“臣反复思量,南侯手握兵权余威,在军中大有影响,若以‘杀伤御鸟’之名对其施以重典……此名目恐难以震慑其党羽,反易授人以柄,谓陛下量刑失当,因私怨而动摇功臣,届时非但难以服众,恐引朝局非议,边关或将不宁,此……实非社稷之福。”
他深深俯首,“臣愚钝,一时竟想不出万全之策,既能严惩其不臣之举,又可免朝堂动荡之后患,恳请陛下暂息雷霆之怒,容臣……再细细思量,或可从长计议,寻一更为稳妥之法。”
这番话,听起来字字句句都是在为君分忧,为江山社稷的稳定着想,将可能引发的动荡后果摆在了李升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