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屠宰场。雪停了。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血腥气,以及开水大锅里翻滚出的白雾。一百头大肥猪,已经变成了一扇扇处理干净、挂在铁钩上的白条肉。
三位国营大厂的后勤主任,站在案板前,盯着那些泛着油光的肥膘,双眼放光,就像饿狼看到了羊群。
孙彪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算盘,手指翻飞,“噼里啪啦”拨弄出清脆的声响。
“陈老板!过磅完毕!”孙彪激动得满脸通红,“一共两万三千斤纯肉。按现在市面上的短缺价,一块五一斤。总计三万四千五百块!”
三万四千五百块!
抛去八千块钱的收猪本金,陈默在短短四个小时内,净赚了两万六千多块!
“孙场长,开对公支票吧。”陈默坐在沾满油污的椅子上,点燃一根大前门。
就在孙彪拿起钢笔,准备在支票本上签字的瞬间。
“砰!”
办公室那扇破旧的木门,被人一脚从外面暴力踹开。
钱阎王去而复返。他身上那件黑棉袄还沾着雪水,但脸上的表情却透着一股小人得志的疯狂。
跟在钱阎王身后的,是一个穿着笔挺中山装、梳着大背头、腋下夹着黑色公文包的中年男人。
这男人叫刘铁明,县信用社的副主任。也是钱阎王亲姐夫。
刘铁明面沉如水,大步走到办公桌前。他拉开公文包,掏出一张盖着鲜红印章的封条,“啪”的一声,重重拍在孙彪的算盘上。
“孙彪!接到群众实名举报!屠宰场涉嫌伙同无业游民,投机倒把,扰乱生猪市场!”
刘铁明的声音带着官腔,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傲慢,“现在,信用社正式冻结屠宰场所有对公账户!这批来历不明的猪肉,作为赃物,就地查封没收!”
一纸封条。一个红章。
在那个法制尚不健全的年代,这种手中握着权力的硕鼠,轻而易举就能利用规则的漏洞,将普通老百姓的心血瞬间清零。这是一种让人感到窒息与绝望的时代痛感。
钱阎王从刘铁明身后走出来,露出那两排恶心的黄牙,笑得五官扭曲。
“陈默,你花八千块钱收猪又怎么样?你把猪拉回来又怎么样。”
钱阎王伸出手指,戳着陈默面前的桌面,“账被冻结了!孙彪连一分钱都付不出来!这批肉,老子现在就用信用社的车合法拉走!”
“至于你那八千块钱,就当是给你买棺材板的!跟我斗,你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孙彪拿着钢笔的手剧烈颤抖,眼珠子充血。他知道,对公账户一旦被冻结,走公账转款这条路就彻底成了死路。
陈默坐在椅子上,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吸了一口指间的香烟,吐出一口青灰色的烟雾,目光越过钱阎王,落在站在一旁的三位国营大厂后勤主任身上。
“刘主任是吧。”
陈默弹了弹烟灰,“你冻结屠宰场的账户,没问题。但你查封我的肉,得问问这三位答不答应。”
第一钢铁厂的张主任,棉纺织厂的赵主任,第一机械厂的王主任。
这三位代表着江北县数万名产业工人的后勤大管家,此刻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张主任冷笑一声,迈开大步走到办公桌前。
他粗暴地一把抓起那张盖着红章的封条,揉成一个纸团,直接砸在刘铁明的脸上!
“查封?没收?你动一块肉试试看!”
张主任指着刘铁明的鼻子,声如洪钟,震得窗玻璃都在嗡嗡作响,“钢铁厂五千个炼钢工人,明天除夕夜就等着这些肉下锅包饺子!你敢没收,老子明天就让五千个工人拿着铁锹,去把你们信用社的大门给平了!”
刘铁明吓得浑身一哆嗦,夹在腋下的公文包掉在地上。他做梦也没想到,这批肉竟然是供给这三大惹不起的国营厂的!
张主任转过身,看向陈默,换上了一副豪爽的笑脸。
“陈老弟!哥哥们在体制内混了几十年,知道屠宰场账户没钱。这笔买卖,我们三个压根就没打算走屠宰场的公账!”